“我必要看的!”他执拗起来。
陈阴禾只觉背了他人之过,方受了人无名之火。幸而自幼背过受气之事并不鲜见,现唯叹天将降大任于斯人。
“你要看,可是想晓得你父兄姊姊平安与否?”他唇瓣一时贴过魏慎腮面,便觉了咸涩。
魏慎直推捂了他面唇,只是点头,又道:“还要晓得他们日日都做什么,吃的好不好,睡的好不好,同人打架,嬴了不曾,伤了不曾……”他又落了泪,“你晓得的,我都要晓得!”
“你才也看了,他们现今各皆安好。”陈阴禾点了点他怀中之物,“我也只知这些呀。”
“他们从前怎样,今后怎样,我都要晓得的呀!”魏慎两眼直视向他,“你分明也有意瞒我!究竟为何瞒我?”
陈阴禾将他腰身紧扣,“我怎——”
“我这样想念他们,你分明知道的。我给大哥姐姐写信,问齐鲁风物,你那时见了,是不是觉着好笑?”
“怎——”
“你什么都知道,却偏不叫我知道……这、这便是你所道的喜欢吗?”
“你家中瞒你,是不愿你伤心!”陈阴禾愈发抱紧了他,“你知他们之心,责不下那嬷嬷,却不知我的心也同样吗?”
“我不要这样!”魏慎挣起身来,“你不是我娘,不是嬷嬷,更不是大哥,不是姐姐,怎会是一样的心?心既不同,又为何行出同样的事来?”
陈阴禾默然。
他自有些许私心,只不愿人掺进朝中事来。
近来为他开怀些,床榻上下,事事应承惯了。许陈姒出宫,便是情浓抚慰人时所应下的。
着人拟旨下诏时他方后惊起来。
诏中只道是魏家原属公主旁系姻亲,先时比附不当,便塞责去了。先时,因魏道迟属前相一脉,与今相不甚相合,如此强附典制之事,并不鲜见。他那时顺水推舟,只坐收渔翁利。
而今朝中大小事不休,此诏一下,虽闻得言官几句批驳,到底事行通畅。
他部下诸臣不知其中缘由,只想是因前线捷报施恩示好。齐甫晓得因果,便私劝说若诏出他本心,无妨,若诏出他人之心,便行不得。
他是多思善思之人,心中也已敲了一回警钟。只见了那人,便钟息鼓消,想不甚动。唯计于人面前更鲜去论及朝堂中事方是。
“你要怎样的心呢?”陈阴禾拉过他手,“我的心,与他们自不尽同。”
魏慎呆想了会儿,忆起跪在那位娘娘像前,礼官念有几句赞词,道她同先皇,同心合德,无隐无私。便终定了神,道:“便是他们瞒我,你也不应瞒我的心呀……好似、好似你爹娘那样,什么无隐无私的!”
陈阴禾欲笑,面上却僵冷,只攥紧他柔热的手,道:“便是夫妻,也做不到无隐无私。”
“不是的,夫妻都这样的,你又骗我!”
“……可你所言,只是要我无隐无私。你呢?”再说,我们岂是夫妻呢?陈阴禾心道,只想他脸薄,便问不出口。
魏慎言语一滞,很快却哼了声,道:“我的事,你都知道呢!我屋里,那个小公公,他什么都告诉你,对不对?我在哪,我做什么,你都知道。还有,你那书房,一推窗便能瞧见我院子的!”愈说,便愈气起来。他在家时,娘也不曾这样紧密地看着他。
“又是那嬷嬷与你胡言?我不知你说的是谁。”陈阴禾道,“我只知你的亲笔书,我却是看不得的,如何算是无私?”
“你怎又提此事?”话不投机,魏慎只又歪身哭了会儿子。
陈阴禾收按着他在怀中,终是转回题来,低声道那奏疏里皆是公事,并无私事,这方不给他看。又道今后每收得奏报,自会与他报说他们平安,叫他放心的。
魏慎听了半晌,只仍觉悲戚,许久,方眼圈红红地低喃道:“我不要在你这处了,我也要去西州。你既送了我姐姐去,也送我去罢!我跟着他们方放心……”说着,便把怀中久藏之物放去桌案上,“给你罢,我不看了,我都不看了。”
见他形状认真,陈阴禾便觉灌了酎酒般,胸中烧,头上疼,“西州所在何处,疆域几何,风物好坏,你可晓得?你去了,叫谁放心呢?这岂是玩笑事,能随口道说的?”
“你放心罢,我大哥姐姐自会看顾我,不会如你一般欺负我,又叫我难过的。”
“他们要看顾你,又如何行军作战?——你那驾马证也尚未考下呢。”
“不用看顾我的,我自会把自己顾着!”
“按你所言,他们这样好,如何会不把你顾着?你又哪曾离了人看顾的?”
魏慎叫他说得恼怒,两手紧紧攥上他衣裳,又是把面容偏埋着。
陈阴禾肩上长久地蓄着热意,今更暖湿起来,只续道:“人各有志,你偏随着他们做什么呢?今后再莫提了。”
说着,便从宝座后的书架上抽出一册书来,道:“便是真心想随着他们,也不必走同样的路,倒先把这册子书看过,再言其他。”
魏慎腰臀受人拍抚,勉强瞥出两眼来,却见那厚厚一册书上,正书有“西州图经”四字,便哑然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