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慎粗扫过这长册,见得内文密密地分作敌情、战况等篇,再又见得伤亡一则,便发了冷汗。
他指尖匆匆地点过一行又一行,忽见他哥哥名姓生闯进眼底,便愣了,但觉花了眼,不禁重重按擦过那二字,反复几回,指腹也烧起来,却不见上头字迹有所磨灭。
强抽眼去看那二三行字,只见写得八月十三,遣了他哥哥出伏柳城,率军破敌五千,斩首五百余级……
魏慎瞧来,且惊且惧,忽疑这人非他哥哥,指尖再度移点起来,却便在尾处寻得那早存于心的二字,——书写机宜文字魏潇承行。
当真是他姐姐所书!
陈阴禾回身见他端坐在座上,不知正翻读什么,一副悲气模样,便一顿,敛了方展的笑。
“做什么呢?”陈阴禾提步上前,隔案与他相对,两眼扫过他指下字墨。
“你也瞒我……”魏慎紧涩了声,欲瞪眼向他,又恐先垂了泪。
“瞒你什么?”陈阴禾抬手欲与他抹几滴泪去。
魏慎一偏面便避开,只道:“我哥哥姐姐,他们同我爹一道去了,你分明知道、分明知道!你不知收了我哥哥姐姐多少书信,却从不与我说,也不给我看!”
日日见他在那案前,却不知他手下翻批的竟便是这些。
“这是朝中事,我便知道,又说与你做什么?”陈阴禾低了声,“这案上奏疏,你原便不应翻看。”
“这是我姐姐写的,就应给我看呀!”魏慎终仰起面来,忽想是面前人召得他兄姊远去的,便愈发添了愤恨,“——为什么要让我哥哥姐姐也去?我爹去,还不够吗?大哥才回来多久呀?姐姐、姐姐更不曾去过那样远的地方……”
陈阴禾听他哥哥姐姐念个不住,言语无理,又分明把自己怨责着,心内便不甚耐得,方转步去他身旁,他却登时立起身来,把那奏疏收按在怀中,退步与他相隔开。
“你岂知不是他们想去呢?”陈阴禾停步在案旁,“这是正事,若他们不情愿,我又能得几分好?”
“我不想进宫里,你也逼我进了!”魏慎好一会儿啜泣,勉力地续说,“我爹怕你,我娘怕你,便是殿下也怕你!我哥哥姐姐如何会不怕的?他们都怕着你,你说的话,便不敢不听……”
陈阴禾心念未必,口中道:“我便这样厉害?原是他们情愿去,你家里恐你忧心,便连冰阳那儿也知会过,不叫你晓得的。我随着他们,如今倒成了恶人。”
嬷嬷等本便常为他在宫中奔走打点,魏慎自知道,只不想家中为瞒他,竟还下了这一番功夫,胸中一时酸胀,转又愤怪起来,那股气劲儿却先朝了面前人:“总归是你的不是!”
话毕,又想并不能全信他,扭身便走:“……我问嬷嬷去!”
“你要问,叫她来便是了!”陈阴禾紧拉下他,“我也洗洗恶名。——倒先把衣裳穿好。”
嬷嬷一时端了热水巾帕进来,暗探得他二个衣裳皆松散着,站得却疏离,魏慎两眼又发红,心便道不知那个又闹什么,恭恭敬敬地把礼行过,便放了一应物什去架上,又忙拧了热帕来与魏慎洁面。
谁知与他擦一回,他那面便偏一回,泪越擦越多,两手不知何故,只良久地藏掩在身后。
“少爷,怎么了?”她低问说,“初进宫时,也不见有这样多的泪呀。”
陈阴禾闻言,便看她一眼。
魏慎听说,只把他姐姐的亲笔书在背后攥得更紧,唇启了又启,终只挤出似屈似怨的二字来:“……嬷嬷!”
嬷嬷忙应了声,魏慎便抿酸了唇。
陈阴禾见他气焰全只朝了自己,对着这贴身之人,反泄不出气来,心便好气又好笑,只忽见他松下一臂来,似要拉上人家手去,便没了笑,半道里截了他手牵过。
魏慎吃了一惊。
嬷嬷退步避开,直把一方罗帕拧得起褶。
“你做什么呀!”魏慎挣起手来。
“你不便问她,便我替你问。”陈阴禾同他耳语,“究竟为何要苦心相瞒,使你伤心?”
“不需你问!”魏慎当了真,急道,“嬷嬷、嬷嬷何曾使我伤心了?”
陈阴禾不语,只与他五指相紧嵌着。
嬷嬷再拧了帕来,陈阴禾便拦拿过帕子,与他再洁了面。魏慎终问不出话,只得强撑气力,送出嬷嬷,又应下饭前定走。
嬷嬷见他眼下那泪要坠不坠,很欲再问一二,只方踏出槛去,两侧侍从便立时将门掩过。
缝中匆忙一瞥,唯见魏慎转步便撞抱上他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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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一阖,魏慎便埋头在人肩上哭了半日,口口声声道要看近月他兄姊所上的奏疏。
陈阴禾不允。只目今他哭得疲倦,满身汗,声儿逐渐干哑轻细,又长久地把那封奏报紧在胸前,口中言语便婉转绕了几回:“我知你念他们。可那些奏疏笔墨最无趣的,纵是他们亲笔,又有什么意思?便是千百封也比不得一封家书呀。”
魏慎叫家中瞒了这许久,人人与他做戏,便觉从前似叫人架在高楼中。只他兄姊远在千里,无法责去,不舍责去。才见了嬷嬷,更无心无力怨责。一腔怒火,无处泄去。偏陈阴禾,好似与他剖了心,日日又那样剖了身般相对相楔的,种种亲言密事,甚要将嬷嬷倩倩等也比过,却也要相瞒,又是那一等的罪魁……长至如今,魏慎竟始有孤愤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