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湛的指尖顺着竹简上赵云圈出的墨痕轻轻划过,墨色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抬眼时眸中仍带着几分未散的讶然:“‘惟命不于常?’”
话音落时,他不自觉将竹简微微倾斜,借着窗棂透进的月光再看那圈记墨迹新鲜,显然是赵云近日才添上的,与自己先前用淡墨勾勒的旧痕重叠。
他实在好奇,这短短五字何以让赵云特意圈点,便又追问一句:“子龙独拈此句,岂有未解之处?”
赵云闻言,定了定神,才低声道:“昔云尝借主公案头《尚书》翻阅,见主公于此句侧圈淡痕,且缀小注。云未解主公何以独重此句,又心疑其深意,遂亦随之圈识,冀得隙请教,以释所惑。”
袁湛这才恍然,垂眸看向竹简边缘那行几乎被墨字盖住的小注。
那是他初读此书时写的,久了竟自己也忘了。
他捏着书简的手指微微一松,竹简便顺着掌心往下滑了半寸,冰凉的竹片贴着指腹,倒让他灵台清明了几分。
先前的讶然渐渐化作浅淡的笑意,眉峰也随之舒展,连声音都轻了些:“原来如此。湛昔圈此句,盖觉斯言尽揭世事真味也。天命非恒常不变,昔商亡周兴,朝代更迭,皆在‘变’字之中。”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亮了些,像是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心事:“然湛心中,尚有驳论。若独言‘命不于常’,似将万事尽归天意。然湛以为,此‘变’中实藏人力。是以天命虽无常,亦非不可执也。”
自己穿越至此,虽然知道袁氏一族即将面临的灾祸,却也未曾准备就此罢休。这十多年来,他时时谨记、小心经营,从一开始就已经打定主意,从来没有想过有其他的路要选择。
赵云道:“主公果如是观乎?”
他往前半步,右手擦过衣摆,发出细碎的声响。
袁湛心中叹息,一时间有些词穷,不知如何去向他进一步解释,只缓缓点头,指腹又轻轻摩挲过竹简上新旧交叠的墨痕,道:“湛既出此言,心便无移。”
房中烛光摇曳,灯花偶尔“噼啪”轻爆,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白墙上,在跳动的光里交叠缠绕,连衣袂的褶皱都挨在一起。
最后,赵云捧着竹简躬身告退,脚步声渐远,背影渐渐消失在已经黑沉下来的暮色之中,廊下的灯笼只亮着昏黄一点,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最后没入庭院深处的树影里,袁湛才收回目光。
他抬手将窗棂拉回来些,烛火终于停止摇晃。
半个月后,洛阳送来密信,何进暗中召袁湛前往洛阳。
因为此前已经做好了准备,袁湛携赵云率一队轻骑先一步前往洛阳,其余暂时于陈留待命。
因此前袁湛已做好汴水沿岸防务,前往洛阳之时也受到讯息,原是何进还召丁原前来谋划大事。
眼下丁原已经带兵前来,似乎是预备直接进入洛阳。
袁湛行军数日,马蹄踏过汴水沿岸的黄土官道时,扬起的尘烟带着些许燥意。近日头正烈的时分,前方尘雾里忽然奔来一骑,斥候翻身下马时甲胄上的汗渍已洇出深色痕迹,单膝跪地禀道:“主公,前二十里即中牟县界,城头旗号已隐约可辨。”
袁湛勒住缰绳,抬手遮在额前望向远方,只瞧见官道旁的树叶被晒得蔫垂,风里开始裹着灼人的热气。
中牟是陈留至洛阳的必经之道,向北渡黄河便是河内郡;向南又连着颍川,这般四通八达的地势,全然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要地。
他稍作思索,转头看向身侧的赵云,缓声道:“子龙,可暂歇片刻,待日过正午再行。”
此时日头正毒,倒不如借树荫休整,养足精神再进中牟。
赵云闻言颔首,翻身下马时动作利落,转身便对身后亲卫传令:“全军随我入东侧密林休整,留两队哨卫于官道两侧警戒,稍有异动,即速回报。”
话音落时,玄甲轻骑便有序地转向官道旁的密林。
袁湛跟着下马,踩着松软的腐叶走进树荫。
赵云巡视完密林外围的哨卫,踩着落叶快步返回时,玄甲上还沾着几片碎叶。见袁湛正靠在树下翻看舆图,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半蹲下身,将手中的水囊轻轻递到对方面前:“主公,天既炎热,可要饮水?”
水囊外层裹着浸过凉水的麻布,触手沁凉,是他特意从溪边打来的活水,还在树荫下晾了片刻。
袁湛抬眼时眸中带着几分笑意。方才他靠在树下时,便瞥见赵云将自己的马牵到更浓密的树荫下,又取了挂在马鞍旁的水囊转身离去,早猜到他是去打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