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初夏,日光已褪去春时的温软,带着几分灼人的力道倾洒下来。
庭院里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热,廊下悬着的竹帘透着淡淡的清凉竹香,然而当风过卷着热意扑在人身上,连呼吸都似沾了暖意。
直至傍晚,庭中树上的蝉鸣不知何时喧闹起来,起初是零星几声试探,渐渐便成了连片的聒噪,嗡嗡地绕着屋檐打转。
袁湛推开雕花窗门时,指尖触到冰凉的木框,才稍稍压下心底的燥意。
目光无意间扫过庭院中心的湖,竟见几株菡萏已悄然挺立在碧波间,嫩白的花苞裹着青绿色的花萼,只露出尖尖一点,像缀在水面的碎玉,在庭院灯火的映照之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支着窗沿,手肘抵着微凉的木棱,目光追着那几株菡萏望了许久,思绪却不自觉飘远。
陈留诸事终究要找人托付,思来想去,最合适的终究还是高干。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沿的纹路,袁湛默然想着,高干出身陈留高氏,熟悉地方舆情;前番协助整饬吏治、联络望族时,又显露出几分治理才干。
这般合适的人选,若上书举荐,凭着家族声望与高干自身的资质,朝廷没有不批复的道理。
蝉鸣又响了一阵,袁湛收回目光,抬手将窗扇往旁推了推,让风更顺畅地涌进来。
他踱步至案前,抬手握住狼毫,笔尖轻蘸浓墨,先前在心中已经斟酌完毕的举荐书腹稿,此刻顺着笔锋流畅铺展。
待最后落下落款,又仔细盖好印信,才将信纸轻轻卷起,置于锦盒中待次日送出。
窗外蝉鸣依旧,袁湛却没再分心,目光落在案角堆叠的郡务文书上。
他垂眸摩挲着文书边缘,心中渐渐漾起暖意。自接任陈留郡守,从剿黄巾、整吏治,到劝农桑、疏漕运,不过一载光阴,却也开始改变此地的颓势。
紧绷了许久的肩背缓缓放松,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往日里因思虑京中变局、郡中琐事而攒下的疲惫,此刻竟消散了大半。
他正要垂手收拾案前散落的墨锭与镇纸,指尖刚触到锦盒边缘,余光便瞥见窗外廊下立着一道熟悉人影。
赵云身姿挺拔如松,即便隐在廊柱投下的阴影里,宽肩窄腰的轮廓也丝毫不见模糊。
只是一片衣袂随着微风轻轻晃荡,却不见半分多余动作,显然已在那里站了许久。
袁湛心中莞尔,早习惯了赵云这般默然来访。想来是方才自己拟写举荐书时,他便已到了廊下,见窗内烛火明亮,便不愿贸然打扰,只静静立在阴影里等候。
每每于此,却从不觉得冒犯。只觉得子龙体贴至此,实在叫人安心。
袁湛抬手敲了敲窗棂,声音带着几分笑意:“子龙立廊下几何时矣?何不入内?”
廊下的人影闻声动了动,赵云快步走到窗前,语气带着几分关切:“云见主公忙于公务,未敢惊扰。”
袁湛笑着将窗扇再推开些,烛光之下带笑的面容完全展现在大开的窗口之间。
“湛今已无俗务,子龙可入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