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些,他才退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盏明亮的油灯,确认再无疏漏,这才轻轻带上门。
他坐在房中将长枪拿出来用布细细擦拭一遍,而后拿出一卷《尚书》,也在灯下细细阅览起来。
袁湛曾与他说过,少时在马公、杨公处修习经学,虽并算不上精通,却也多有涉猎。
赵云垂目看向手中的书卷,却全然不这样认为。卷上细细标注的小字,全都出于袁湛之手,没有半句赘言,读来方知何为“字字珠玑,句句切要”。
赵云指尖摩挲着《尚书》的卷面,心中泛起一阵感慨。自打数月前从袁湛案头借走第一卷起,他便养成了每日研读的习惯。
白日在军营练兵,夜里待诸事安顿,便就着灯烛翻看几页。而今越读越觉入迷,不知不觉间,竟已将这整部《尚书》读了大半。
书中的字句早已熟记于心,连带着袁湛那些批注的位置,都像刻在了脑海里。有时读到兴起,还会对着批注琢磨半晌。
主公写这些话时,心里或许在想什么。
他就这般坐在案前,伴着跳跃的烛火静静读了两个多时辰,窗外的夜色渐深,连院中的虫鸣都淡了些。
直到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赵云才猛然回神,合上书卷起身。
他走到门边侧耳细听,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毛玠温和的叮嘱:“主公缓行,夜露凝重,宜慎脚下。”
随后便是袁湛的应答,声音里带着几分轻快:“有劳孝先相送,明日再会。”
赵云心中一松,知道是袁湛回来了。他抬手理了理衣襟,想着主公今夜定是与毛先生谈得投机,便轻轻推开房门,迎了上去:“主公。”
院中空旷,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映得廊下烛火的影子微微晃动,除了赵云,再无旁人。
袁湛却像是未曾察觉周遭的安静,脚步带着几分虚浮,直直朝赵云走来。
许是夜色中视物不清,又或是酒后失了准头,他竟没注意到身前的人,几乎是擦着赵云的手臂走过,险些撞进赵云怀中。
酒气混着袁湛衣襟上淡淡的熏香,像一阵温风从赵云面前掠过。那酒香不算浓烈,带着几分清甜,却也足以让多饮的人染上几分醉意。
赵云心头一紧,忙伸手攥住袁湛的衣袖,另一只手稳稳托住他,掌心能触到对方衣料下温热的小臂,语气里不自觉带了几分紧张:“主公无恙否?”
袁湛被这一拉一扶,才算是站稳了身形。他微微抬起头,平日里清明的目光此刻添了几分朦胧的柔和,竟还有些茫然地看了赵云片刻,像是才认出人来。
他缓缓弯了弯唇角,声音比往常低了些,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子龙……湛自是无恙。”
说着,却轻轻晃了晃头,像是想驱散那点昏沉,反倒让身子又晃了一下。
赵云见状,连忙加重了扶着他的力道,小心翼翼地将他往客房方向引:“主公想是饮酒过量,属下送主公归房安寝。”
袁湛没有反驳,顺从地跟着他的脚步走。
袁湛倘若没醉,平日待人体贴时,倒也会这般温顺听劝,只是从不会像此刻这般失了分寸。
被赵云扶着往客房走时,他不知何时竟反手攥住了赵云的手腕,指腹轻轻蹭过对方腕间的肌肤,带着酒后的温热,任赵云怎么轻轻挣动,都不肯松开。
刚踏入客房,案上明亮的油灯便晃了袁湛的眼。他下意识眯了眯眸,趁着赵云正低头替他看路,竟忽然挣开搀扶,脚步虚浮地溜到案边,毫无征兆地弯腰将灯烛吹灭了。
屋内瞬间坠入昏暗,只余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勉强勾勒出桌椅的轮廓。
赵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袁湛轻呼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茫然:“子龙,我目不能视物矣。”
赵云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两步,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无奈又带着几分纵容地轻声道:“主公何故作此骤吹灯烛之举?夜阑天暗,宜慎脚下。”
说着,便想转身去重新点灯,袁湛却攥着他的衣袖不肯放,似是要缓解头疼似的用额角轻轻抵住他的肩头,声音闷闷的:“灯烛过亮,晃神头疼……今此便好,有子龙在,无虞也。”
赵云身子一僵,却也没推开他,只放缓了语气安抚:“云不点灯便是。属下扶主公至榻侧安歇,可否?”
袁湛缓缓摇了摇头,额角仍轻轻抵着赵云肩头,语气却罕见地带着几分执拗,坚决拒绝道:“不可,湛须沐浴更衣。”
那声音裹着酒后的微哑,语气虽急,却并无多少威慑力。
赵云无奈轻叹,掌心仍稳稳托着他的小臂,生怕他失了平衡,温声再劝:“主公今夕酒过多,神志微昏,不若俟明日清醒再沐?云当往取水,为主公拭面净手,亦能解乏,可否?”
袁湛似是才忽然意识到什么,抬头解释道:“湛未曾醉酒,只是有些头疼。”
然而对上赵云的目光,却只见带着担忧的神色中夹带着几分无奈的谴责和全然的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