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玠闻言,身形竟是一怔,眼底先是掠过几分难以置信,随即是深深的震动。
他抬眼望向袁湛,见对方眸中满是恳切与期待,那目光澄澈坦荡,不含虚浮的算计,只余下求贤若渴的赤诚,心中那道原本紧绷的防线,竟在这一眼间悄然松动。
他暗自思忖袁氏四世三公,乃天下望族,袁湛自身更是年少成名,身居陈留郡守之位,掌一郡之权。
如此人物,却肯纡尊降贵,亲自登门拜访他这平丘小吏,且进门不谈权势威压,只论政务、说志向,这份礼遇与诚意,放眼天下,又有几人能得?
更难得的是,袁湛竟对他的主张深以为然,如今忽遇知己,恰似久旱逢甘霖,又如涸辙之鱼入江河,那份得遇知音的畅然,瞬间驱散了多年来的郁郁。
再念及袁湛的行事,昔年他任浚仪令时,便以清正闻名,革除弊政、安抚民生,将混乱的浚仪治理得井井有条。
入主陈留后,又推行利民之策,整肃吏治,短短时日便让陈留气象一新。
这般年轻却不气盛,身居高位却不轻薄,既有宏图大志,又有务实之才,纵观当下,实属难得的明主。
思及此,毛玠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原本严肃的眉眼间褪去了最后一丝疑虑,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动容。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再次拱手,这一次躬身的弧度更深,语气中多了几分此前未有过的郑重:“府君待玠如此,玠若再度推辞,乃不识时务也。”
袁湛见毛玠躬身应下,眼中瞬间迸出亮色,当即起身离席,对着毛玠缓缓躬身行了一礼:“得先生相佐,实乃袁湛之幸!若先生惠临,湛必亲迎大驾,不敢有毫厘之慢。”
毛玠刚直起身,闻言又垂眸思忖,目光掠过窗外。此时日头已沉至西檐,天边染着昏黄的霞光,庭院里的树影被拉得老长,显然已近暮色。
他想起袁湛从陈留郡府赶来平丘,白日在县中议事已耽搁许久,此刻动身返程,入夜前绝难抵达。
念及此,他上前半步,语气带着几分关切提醒:“府君且观天色,今若强归,恐当夜行。乡野官道,入夜多有不便,实非妥帖。”
袁湛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果然见暮色渐浓,晚风卷着落叶掠过廊下,带着几分凉意。
他正欲开口,身侧的赵云已上前一步,一改方才缄默持重的模样,语气带着明显的担忧:“主公,往日出行遇晚,亦择地休整而后行。今日本程已不短,若复夜行,恐损身体,亦难周全随行护卫。以属下之见,不若寻处安歇,俟明日晨光再返郡府,方为妥帖。”
袁湛闻言微微一笑,语气带着几分安抚:“子龙所言甚是,湛本无急归之理。自当如往常,歇宿一宵再行。”
毛玠见他松口,心中已然将袁湛视作主公,当即主动开口挽留,语气带着几分诚挚:“主公若不弃,今可暂居玠舍。寒舍虽鄙,然已洒扫洁净,尚有二空室,可容主公与赵将军安宿。夜阑之时,玠当备薄酒,与主公抵掌畅谈。”
袁湛本就有意与毛玠多些交流,闻言当即点头应下:“既蒙孝先厚意相邀,湛若固辞,乃为不恭。叨扰一宵,还望先生勿怪。”
毛玠听他仍称“先生”,连忙摆手,眉宇间带着几分郑重:“主公不必见外!玠字孝先,主公日后呼玠表字便可。今既决计追随主公,自当异于往昔。”
袁湛知他行事与性格,当即改口。
傍晚时分,袁湛在府中用了晚膳,而后约定至戌时又与毛玠畅谈。
到了时辰,袁湛离开院子欲前去寻找毛玠赴约。赵云方沐浴更衣,听见隔壁房间的开门声,便走出去查看。
赵云身着素色布袍,发梢还带着未干的水汽,显是刚沐浴完毕。他见袁湛衣衫依旧是白日的装束,眉峰微蹙,也顾不得此时衣衫不整,上前一步温声问道:“今夕天已向晚,主公何不以沐浴后再往?奔波竟日,涤尽风尘,方好安心论谈。”
袁湛停下脚步,唇边扬起一抹浅笑,解释道:“湛与孝先今夜当畅论,彼已备酒以助谈兴。湛思若先沐浴,非但迁延时辰,且酒气上身反失雅趣,不若待论毕归后再涤尘。”
赵云闻言,眉头蹙得更紧了些,语气却依旧温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主公岂忘之?今日方抵县中,主公已饮数卮酒;及膳罢,复与毛先生共饮。若夜阑再饮,恐伤脾胃。且主公素昔浅眠,酒后更难安寝,明日尚须返程,身体为重。”
袁湛一怔,倒是忘了今日的确有些贪杯多饮。他看着赵云眼中真切的关切,心中一暖,伸手拍了拍对方的手臂:“子龙所言甚是,提解得当。湛知分寸,今夜但浅尝辄止,多听孝先论事,不致贪杯也。”
赵云仍有些不放心,却也知袁湛心意已决,只得退了一步:“既如此,属下当于院中候主公。若有需用,主公但呼一声即可。”
袁湛站在廊下灯火最亮之处,明眸蕴笑,看上去极温顺地点了点头,因着比赵云矮上一些,从后者的视角来看,竟有几分乖巧。
“好的,子龙。”
他转头便从赵云面前缓缓离开,直至过远门去往别处,消失不见。
赵云望着袁湛远去的背影,直至那抹身影消失在庭院拐角,才收回目光。
夜风卷着烛火晃了晃,他无意间瞥见袁湛那间客房的窗棂。里面只点着一盏小灯,火苗微弱得几乎要被风影压灭,想来灯油已所剩不多。
他心头一动,想着袁湛与毛玠畅谈不知要到何时,若回来时灯油燃尽,满屋漆黑,既不方便,也容易磕碰。
左右此刻无事,他便抬脚往客房走去。推开门时,木门发出轻微响声,屋内果然只余一点昏黄,那盏油灯就放在案上,灯芯旁的油面已降到了底。
赵云走到案边,见墙角竹筐里还放着半盏备用灯油,便取过油灯,小心拔起灯芯,将新油缓缓添入。
添完灯油,他重新点亮灯芯,火苗瞬间亮了几分,将屋子照得通透了些。
因怕夜风从窗缝吹进来,还特意走过去将窗扇掩得更严实些,只留一条小缝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