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湛看见赵云这般神色,似是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
他忽然身子前倾,几乎整个凑到赵云跟前,语气里满是谴责:“子龙,你何得如是观湛?不过多饮数杯耳,奈何成神志昏沉之状?”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赵云甚至能清晰嗅到袁湛发间混着酒气的清香,也第一次看清,往日里瞧着颜色偏深的眼睫,在窗外透进的月光下竟泛着细碎光泽,每一次颤动都像蝴蝶振翅。
他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刚要开口辩解,就见被自己扶着的小臂忽然动了动,袁湛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似是要抬起来,似是想碰他的脸。
赵云心头一紧,忙攥住那只手,指尖触到对方温热的掌心,语气都带了几分急促:“主公,云非是……唯忧主公身体耳。”
袁湛却没听进他的辩解,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缓缓抬眼看向赵云,忽然勾着唇角笑了。那笑意不同于平日的温和或锐利,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与直白,他轻声叹道:“子龙何生得如此俊朗?眉目含英气,即双手亦甚佳……指节朗朗分明。”
这话直白又灼热,赵云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抽回手。他手背还残留着袁湛掌心的温度,指尖都有些发麻,慌乱间想将手藏进袖口,却因束紧未能遮住,只得狼狈地背到身后。
赵云耳根与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连脖颈都泛了层薄红,他轻咳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嗔怪:“主公,主公何……何可于此刻言此?”
赵云这才彻底确定,袁湛素日里对容貌看似不在意,实则心里是有偏好的,不过是平日里藏得极好,此刻被酒意冲散了顾虑,竟将心底的想法全然说了出来。
他垂着眼,不敢再看袁湛带着笑意的眼,只觉得那双眼睛里每一点神色,都比往常要灼人些。
袁湛继续道:“子龙貌佳,德亦佳。武艺绝伦,临阵必能当千军万马;公私辨明,未尝以私废公;行事审慎,凡事皆能虑及周全;更兼沉毅可靠,凡所托付无有不成;忠勇两全,对湛不离不弃;且最难得者,子龙心怀黎元……”
他说着,语气渐渐慢了下来。
赵云的目光瞬间亮了起来,原本垂着的眼帘不自觉掀起,黑眸紧紧盯着袁湛的脸,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此前他并非没听过主公的欣赏,偶尔几句,已足够让他庆幸自己没辜负信任。却不想,主公竟对他如此满意吗?
他喉间发紧,原本泛红的脸颊,此刻又添了几分滚烫,连带着眼神都软了下来,方才的窘迫散去大半,只剩下难以言喻的动容。
袁湛说着说着,眼神里的朦胧酒意似是散了些,多了几分清明。他的目光掠过窗外悬着的冷月,忽然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赵云的胳膊,语气比先前沉稳了不少:“夜已深矣,子龙可先归寝。湛自能料理,无需挂怀。”
话音落时,他果然没再提沐浴更衣的事,收回手便转身,脚步虽还有些轻晃,却稳稳朝着床边走去。
赵云在昏暗中将他的动作看得分明,按礼此刻该躬身告退,可方才主公那几步走得仍有些虚浮,想来酒意未散,夜里若突然头疼或不适,身边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实在叫人放心不下。
他犹豫一瞬,终是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固执的坚持:“主公,可容云留此伴护否?主公若夜中觉不适,左右无人体恤,终非妥帖。云但在外间侍立,绝不扰主公安寝,唯愿多尽照拂之责耳。”
赵云说了那么多,袁湛却好像只听到了“留下”和“安寝”两个词。
他微微歪头思索了一番,而后悠然笑道:“子龙若不嫌湛身带酒气,可与湛同榻而眠。”
赵云道:“云…云怎会嫌主公。”
袁湛不仅那般器重他,还待他如此亲近。赵云立刻答应下来,不忘了打盆水进来让主公擦洗一番。
一切都做完之后,赵云与袁湛一同躺在床榻上。幸而这床是毛玠家中待客用的宽榻,两人并肩躺着,中间还留着些许空隙,不算局促。
赵云仰面望着帐顶,心绪仍未平静,半点睡意也无。耳边传来袁湛轻浅的呼吸声,绵长而平稳,想来是酒意彻底涌上来,渐渐放松了心神。
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悄悄侧过眼瞥了袁湛一眼,见对方眉头舒展,脸色也比方才正常了些,才稍稍放下心来,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想今日之事。
从白日随主公去县中议事,到陪主公登门拜访毛玠,再到傍晚一起用晚膳,夜里两人秉烛畅谈,桩桩件件都清晰极了。
赵云想着这些,只觉得一切都顺遂妥帖,并未有半分不妥。可当记忆翻到后来,主公带着酒意从毛玠院中回来,脚步虚浮、言语直白的模样时,他的呼吸猝然一重。
是他失职了。没想到毛先生瞧着沉稳雅正,竟也似是个嗜酒之。今日主公本就在县中饮过几杯,膳后又与毛先生共饮,夜里畅谈时再添酒意,才会醉到失了平日分寸。
赵云暗自思忖,日后毛先生入主公麾下,与他便是同僚。
但往后他须得多留个心眼,绝不能再让今日这般让主公醉酒伤身的事情发生了。
第二日袁湛清醒时,头还有些昏沉的钝痛。他抬手按了按额角,掀开帐子看向窗外,瞧着天色,似乎并不算晚,应是辰时刚过。
他坐起身来,不免想起昨日与毛玠秉烛夜谈的情景。自己向来克制,昨日却是少量多次,最后夜间说至兴头,二人都饮了不少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