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公公说话时眼风慢悠悠扫过全场,唇边噙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侍立角落的两名小太监如提线木偶般应声而动,悄无声息地抬上一只红木托盘,以猩红锦缎覆盖,置于席间光亮处。
马公公却不急于揭开,只将那保养得宜的手虚虚按在锦缎之上,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仿佛在品尝某种无形的滋味。席间静了一瞬,只闻烛火哔剥。
“此物么,说寻常也寻常,说不寻常么……”他尾音拖长,手腕一翻——
两名小太监掀开猩红锦缎,盘中整整齐齐叠着一套粗布短打,洗得发白,肘部打着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最刺目的是衣襟处一片暗红污渍,在烛火下泛着铁锈般的光泽。
他眼风斜斜一扫,“小穗儿,来。”
阴影里缓缓挪出一个纤弱身影。少女不过二八年华,面容惨白如纸,身上却穿着极不合身的、过分华美的锦缎衣裳,金线绣的缠枝莲在她单薄的肩头瑟瑟颤动。她低着头,脖颈折出一个脆弱的弧度。
“这是咱家新收的第五房内人,性子野,不懂规矩。”马公公用杯沿虚点了点那套粗布衣衫,“总惦着她那做木匠的青梅竹马,前些日子竟想私逃。”他轻笑一声,像昏鸦啼鸣,“咱家心善,把那不知死活的小子‘请’了回来,让他亲眼瞧瞧,他的人,该穿什么衣裳。”
他抬手,染着蔻丹的指甲划过那暗红的污渍:“这料子,是那小子最后穿的。小穗儿,来,换上,让诸位贵客也瞧瞧,你这身段,到底是配这绫罗呢,还是……配这身破烂,和这滩脏血。”
席间死寂。赵修远脸色发青,攥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赵修卓垂下眼,慢慢转动着玉扳指。张元朗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出声。
小穗儿浑身剧颤,像秋风里的落叶。她死死盯着托盘里那套衣裳,盯着那片熟悉的、此刻却狰狞无比的补丁,盯着那团刺目的、属于阿哥的血污。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泪,无声地滚落,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晕开深色的湿痕。
马公公笑容加深,眼底却一片冰冷的玩味:“怎么?还要咱家‘请’你?”
少女猛地抬头。那张惨白的脸上,一双曾经清澈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绝望淬成的、骇人的光亮。她看着马公公,又缓缓环视席间或惊或惧或麻木的众人,最后,目光落在托盘上,那套染血的粗布短衫上。
她忽然极轻、极古怪地笑了一下。
而后,在所有人来得及反应之前,她倏然动了——
却不是去捡那件衣服。
而是将全身的力气与全部的决绝,拧成一股近乎自毁的烈性,朝着身侧嶙峋坚硬的假山巨石,埋头撞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沉重得让周遭空气都为之冻结。时间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撞钉住,所有声响动作,瞬间僵止。
艳红的血,如同最凄厉的控诉,猛地泼溅开来——染红了那叠粗布短衫,污了案上精致杯盘,更在就近几人惊骇的瞳孔上,烙下滚烫的印记。
她的身体软软滑倒在地,昂贵的锦缎迅速被喷涌的温热浸透。那双至死未曾阖上的眼,空洞地映着流转的曲水与晃动的烛火。
裴临渊指间的酒杯捏得骨节青白,浓密睫毛堪堪掩住眸底翻涌的惊涛——那不仅是震惊,更是尖锐的悲愤与物伤其类的刺痛。他想起三哥坠马前的眼神,想起自己如履薄冰的日夜,想起无数个被权势轻描淡写碾碎的“小穗儿”。
而席间另一侧,谢观澜的反应则更为直接激烈。
几乎在血迹泼溅的瞬间,他霍然起身,身下的锦墩被带得向后一滑,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脸上的慵懒与散漫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勃然的怒意,那双总是含着戏谑或明光的眼睛,此刻燃着冰冷的火焰,直射向马公公。
“马承恩!”谢观澜的声音并不算震耳,却带着皇子特有的威压与凛冽的寒意,清晰穿透了瞬间的死寂,“你这是做什么?好好的一条人命,在你眼里是什么?可以随意摆布、轻贱至死的‘趣物’吗?!”
马公公脸上那凝固的笑容微微动了动,他转向谢观澜,躬身行礼的姿态依旧标准,甚至带着几分惯有的谦卑,可那尖细的嗓音里,却透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滑腻与隐隐的不以为然。
“哎呦,三殿下息怒,息怒。”马公公用绢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奴才该死,扰了殿下的雅兴。只是这贱婢性子烈,不识抬举,自己寻了短见,脏了贵人们的眼。奴才回头定好好管教底下人,再不弄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来污了席面。”
“管教?”谢观澜向前一步,目光如刀,“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在你口中就只是‘脏了席面’?她为何撞案?这身染血的旧衣又是何处而来?马承恩,你今日若不在此地说个明白,本王立刻传金吾卫前来,彻查你这‘雅趣’背后,究竟藏着多少腌臜!”
席间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赵修卓眉头紧锁,欲言又止。赵修远脸色惨白,手足无措。林砚辞放下了酒杯,眼神晦暗不明。张元朗的醉意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对峙惊醒了几分,瞪着眼睛看着。
马公公缓缓直起身,脸上那谦卑的笑容淡了些,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他微微抬起眼睑,看向怒意勃发的谢观澜,声音依旧尖细,却平添了几分绵里藏针的力道:
“殿下仁厚,体恤下情,奴才感佩。只是……”他拖长了语调,“殿下如今领着金吾卫巡城使的差事,固然是陛下信重,但毕竟职责在于巡防京畿,安定街面。这等内廷仆役失手、贱婢自戕的微末小事,恐怕……不劳殿下亲审,更不必劳动金吾卫的虎贲之士吧?”
他话锋一转,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劝慰”:“殿下年岁渐长,陛下慈爱,让您担些轻省职位,颐养性情,正是天家父子的情深意重。有些事,殿下何必过于劳心?陛下心中,自是希望殿下做个富贵清闲、平安喜乐的王爷。”
这番话,看似恭维劝解,实则句句戳心。点明谢观澜仅有虚职而无实权,暗示皇帝只愿他做个闲散王爷,莫要插手不该管的事。
谢观澜的瞳孔骤然收缩,胸中怒火与一种深切的、被当众揭破隐痛的耻辱交织,激得他气血翻涌。他握着拳,指节捏得发白,死死盯着马公公那张油滑而毫无惧色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