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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25章 血色罗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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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公公见状,嘴角那丝冷意更明显了,他再次躬身,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圆滑:“今日之事,实是意外。奴才这就让人彻底清扫干净,绝不留一丝晦气。诸位贵人受惊了,酒菜凉了,奴才吩咐立刻换上新的。殿下,您也请消消气,保重贵体才是要紧。”

说完,他不再看谢观澜,转身指挥着小太监们以更快的速度清理现场,仿佛刚才那场对峙从未发生。

谢观澜站在原地,胸膛起伏,那口郁气堵在喉头,咽不下,吐不出。他看着马公公从容的背影,看着席间众人各异的神色,看着地上那片已被迅速擦拭、只余淡淡湿痕的血迹,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冰冷的愤怒,席卷全身。

裴临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到了谢观澜的愤怒与无力,看到了马公公那有恃无恐的轻蔑,也看到了那血淋淋的、无声消逝的生命。他垂下眼帘,将杯中冰冷的酒液一饮而尽,那寒意直透肺腑。

这锦绣华庭,曲水流觞,丝竹悦耳,底下流淌的,又何尝不是吞噬人心的暗流与鲜血?而他与谢观澜,一个是被迫困于浅滩的“临渊”之龙,一个是被折去羽翼、圈于金笼的“观澜”之凤,在这漩涡之中,又能如何?

夜,还很长。而那浓重的血腥气,似乎并未真正散去,只是混入了更浓郁的檀香与酒气之中,变得愈发诡异难辨。

§

宴会散时,赵修远已醉得脚下踉跄,却仍挣开侍从,跌跌撞撞扑到裴临渊身侧,含糊道:“裴兄,今日……真是……改日我单独请你,请你听戏,有……有些东西……想和你……”

裴临渊不动声色地扶稳他,目光已投向一旁尚未离席的陆见深,温声恳切道:“瑾瑜兄,明哲兄醉得深了,我还有些俗务回府处理。可否烦请你照料他一二,送他回房歇息?”

陆见深自是颔首应下,上前接过赵修远。裴临渊这才从容转身,离去时,脊背却能清晰感到那几道未曾移开的目光——赵修卓冷峻的审视,张元朗阴鸷的敌意,以及马公公那似笑非笑、仿佛洞悉一切却又漠不关心的淡淡一瞥。

回房路上,赵修远大半重量倚在陆见深肩头,步子深一脚浅一脚,口中却絮絮不停。

“瑾瑜兄……今日,今日真是扫兴……”他打了个酒嗝,语气里浸满委屈与不平,“那阉人……马公公……非要领小穗儿……好好的雅集,见血作乐,残忍……太残忍了……”他忽然抓紧陆见深的衣袖,仰起头,眼里竟有些湿漉漉的水光,“我瞧着她那样子,心里头……揪着似的。”

陆见深不动声色地任他抓着,温声应道:“明哲仁厚。”语气是一贯的平和,听不出太多波澜,扶着他的手却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一瞬。这份不加掩饰的良善,在这种地方,有时反倒像一面过于明亮的镜子,照得他心底某些晦暗的角落有些不自在。

夜风一吹,赵修远似乎更醉了几分,声音却忽然飘远,带上了纯粹的羡慕。“还是林公子和薛先生好……琴箫那么一和,什么都对了……‘知音’……嘿,真好。”他脚步一顿,半个身子靠着廊柱,扭过头,直直望进陆见深眼里,那目光混着酒气,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澈与热烈,“瑾瑜兄,你说……你说咱俩,能不能也……也能成他们那样的知音啊?”

陆见深心头像是被那过于滚烫的目光轻轻烫了一下。他避开那直视,只将人更稳地扶住,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兄长般的无奈笑意:“明哲,你醉得厉害了。小心脚下。”

这避而不答,似是关心,实则是他惯用的、不着痕迹的推挡。

可赵修远不依不饶,像是被自己的话勾出了更深的心事,语气骤然低落下去。“你和林公子……是‘云京双雅’。”他声音闷下去,又忽然拔高,带着醉后特有的颠三倒四和不忿,“可我呢?背地里……我知道!他们都把我和那张元朗……戏称作什么‘上都二少’!”

他猛地攥紧陆见深的衣袖,指节发白,像是要捏碎这个屈辱的称号。

“什么狗屁二少……我虽不及你们清风明月,总、总也不至于……和那个文墨不通、只知逞凶斗狠的张元朗……被归作一流吧?”他喘着气,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浸着酒意和酸楚挤出来,滚烫又模糊。

发泄完这点可怜的、针对他人的不甘,那更深也更刺骨的自卑便汹涌而上,将他那点怒气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无尽的颓唐。

“我仰慕你……崇拜你……”他声音低下去,近乎呜咽,额头无力地抵住陆见深的肩膀,“可我没有你们的才华……我就是个庸碌之辈。父亲瞧不上,兄长也……”

最后几个字,消散在带着酒气的哽咽里,只剩下沉重的、无法辩驳的自我厌弃。他猛地摇头,甩开这些,又用力抓住陆见深的前臂,“可我是真心……真心把你当我最好的兄弟!当我的……亲哥哥一样!”

最后那句带着哽咽的“亲哥哥”,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刺了陆见深一下。他扶住赵修远的手臂有刹那的僵硬,随即是更用力的搀扶,仿佛这力道能掩去心头那一闪而过的滞涩。这沉重而纯粹的情感让他不知该如何承接。

“瑾瑜兄……我知道,你心里……大约是瞧不起我的。”赵修远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滚烫的额抵在陆见深肩头,“可我……能不能求一求……你也把我……当成你最好的朋友?哪怕……就一点点?”

夜风穿廊而过,带着凉意。陆见深沉默了片刻。他能感到肩头传来的热度,和那颤抖声音里全无保留的交付。这份真心,在此刻,竟比任何阴谋算计都让他感到难以招架。

终于,他抬起另一只手,极轻、也极快地,在赵修远因醉酒和激动而汗湿的背上拍了两下。动作是安抚的,语气也放得愈发温和,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牢固的纱。

“明哲,”他开口道,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平静,“你喝多了,净说胡话。我送你回去休息。其他的,明日酒醒了再说。”

他没有回答“是”或“不是”,没有承接那份灼热的“知己”情谊。他只是用一个兄长对待醉后失态的弟弟该有的态度,温柔地、不容置疑地,将这个话题搁置了。然后,稳稳地扶着几乎要滑坐下去的赵修远,一步步朝着客院的方向走去,不再多言。

夜风卷着寒意扑在脸上,最后一丝酒意也散了。长街清冷,裴临渊独自走着,方才席间每一帧画面、每一句言语,都在冰冷的思绪中被反复拆解、重组。

马公公捻着酒杯时微翘的小指,那状似无意提及的“贡品珊瑚”;张元朗愚蠢又聒噪的“海商孝敬”……无数碎片在他心中自动归位,渐渐拼出一条深不见底的脉络。

而这一切之上,沉沉压着的,是小穗儿撞向假山时决绝的背影,是血,是永远失去的温度。还有——马公公垂眸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对三皇子毫无敬畏的审视。

风更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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