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瓦叠鳞,粉墙如洗,檐角在渐浓的暮色中划出清逸弧线。赵家别院内,依山引水的“听澜阁”华灯初上,宾客渐至。一道蜿蜒活水穿阁而过,水面荷叶托着酒觞缓缓漂流,丝竹之声清越,确有几分野趣与古意。
席间除主家赵氏兄弟、张元朗、马公公、林砚辞、陆见深外,裴临渊身侧还多了一位青衫落拓、面容清癯的伴客——薛知微。他以“裴公子门下清客,略通音律”的名义列席,姿态谦和,不多言语,只一双沉静眼眸偶尔掠过众人。
裴临渊身着一袭月白素罗长衫,外罩沉香色暗菱纹绉纱褙子,领缘与袖口绣着极淡的云山影青线。玉冠束发,余发垂肩,灯光流转间衣纹如静水泛漪。他静坐如古画中的孤竹,釉色清冷,姿仪简远——宛如天青瓷胎映着雪光,美得疏离易碎,却自有一段暗敛的风骨。他目光沉静地掠过席间,不少初次见他的宾客皆暗自讶异——这通身气度,哪里像是传闻中久病柔弱、寄人篱下之辈?
恰在此时,阁外传来些许动静,内侍通传声清晰入耳:“三殿下到——”
众人目光随之望去。只见谢观澜一身绯色金线绣云螭常服,步履从容而来,眉眼间是惯有的明烈神采,仿佛将室外未尽的天光也携入阁中。他含笑与赵修卓等人略一致意,目光扫过全场,在与裴临渊视线相接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自然移开,于上首特意预留的尊位落座。
赵修远见人基本齐至,更是热情,亲自引裴临渊入水流中段之座,语带炫耀地向众人介绍。坐于主位的赵修卓,一身靛青常服,面容清肃,先向谢观澜方向微一欠身致意,随即目光落回裴临渊身上,仔细打量片刻,方缓声开口,语气客气周全却自有分寸:“裴公子,幸会。舍弟时常提及,公子一曲《将军恨》,琵琶声裂金石,情动满座,令人神往。今日得见……”他略作停顿,似在斟酌词句,继而道,“方知何为‘琅琊玉树,映雪孤光’。公子姿仪超凡,气度沉静,果非常人。陋席简慢,唯效古人之雅,以流觞助兴,还望勿嫌。”
这番赞誉,不仅点出裴临渊才艺,更以“琅琊玉树”喻其风姿,“映雪孤光”状其气韵,文雅含蓄又深具分量,显是深思后的评价,而非寻常客套。
林砚辞率先笑着举杯,目光掠过裴临渊与稍远处的谢观澜,言辞洒落:“今日有幸,既见曲水流觞之趣,又得瞻三殿下风仪,再识北地俊彦之风。当共饮为敬!”
张元朗在席间歪着身子,乜斜着眼扫向裴临渊,突然嗤笑一声,嗓门扯得响亮:“哎呦喂,说起这北地来的‘俊彦’——我倒想起个乐子!”他故意顿了顿,等几道目光投来,才挤眉弄眼道:“听说当年在望阙楼前,三殿下您那马鞭,可是结结实实抽在裴世子身上,‘啪’一声——那叫一个脆响!怎么着,裴世子,如今背上可还留着咱们殿下的‘墨宝’哪?”
他特意将“墨宝”二字咬得油滑轻佻,说罢还嘿嘿笑了两声,满座霎时一静。
席间空气微凝。
谢观澜指节在杯沿轻轻一扣,抬眼的瞬间,目光如出鞘寒刃,直劈向张元朗:
“张元朗。”
他声线沉静,却压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威势。
“本王当年确实唐突了裴世子。至于你——”他唇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也配提‘墨宝’二字?”
他缓缓起身,玄色织金袖摆如夜云垂落,明明隔着数步之遥,却让张元朗脊背一僵。
“若真对鞭子这般念念不忘,”谢观澜语气陡然转轻,却字字如冰棱坠地,“本王不介意让你亲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留痕’。”
席间空气凝滞如冰。
“哎呦,诸位大人、殿下,”马公公适时笑着起身,嗓音圆润如珠玉落盘,手中拂尘轻摆,巧妙地将紧绷的弦稍稍拨松,“今日良辰美景,曲水流觞,正是以文会友、以酒涤心的好时候。旧事如烟,何必萦怀?”
他眼风在谢观澜与裴临渊之间一转,笑意愈深,朝身后小内侍略一示意。小内侍躬身捧上一对青玉缠枝莲纹合卺杯。马公公亲手执壶,将酒液徐徐注入双杯,声调温软如劝哄,却又字字清晰落地:
“老奴僭越——既然提及当年‘鞭’痕,不若今日便以杯酒‘合’契。三殿下与裴世子共饮此盏,既算一笑泯恩仇,”他略顿,眼尾细纹里漾开一抹深长的笑影,“亦算是……全了这场缘分里未尽之礼。不知二位,可愿赏老奴这个颜面?”
“交杯”二字他未直言,可那双并蒂莲纹杯在灯下莹莹生光,席间已有数人神色微动。
他边说边执壶上前,亲自为谢观澜与裴临渊斟满酒盏,笑容可掬:“请——”
谢观澜闻言,眼底寒冰倏然化开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他起身,玄色衣袖如夜云拂过案几,径直走向裴临渊。伸手执起其中一杯青玉盏时,指尖若有似无擦过对方手背。
“公公美意,岂能辜负?”他声线朗朗,目光却锁在裴临渊低垂的眉眼间,将另一杯稳稳递去,“裴世子——请。”
两人手臂交绕,杯沿相触。谢观澜借着举袖掩杯的刹那,倾身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裴临渊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只容彼此听闻:
“最近……为何总是躲着我?”
语毕,他抬眼深深看入对方眸中,仰首饮尽杯中酒。青玉杯沿留下一抹淡淡痕迹,映着灯火,似吻非吻。
语罢未等回应,他已仰首尽饮,袖摆垂落时掩去眸中所有波澜。裴临渊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亦平静饮尽,未看谢观澜,只对马公公微微颔首:
“公公有心。”
席间渐复人语。唯薛知微垂眸静坐,唇边似有一缕极淡的、了然的弧度。一旁的陆见深只默默举杯,眉眼间笼着淡淡郁色。
流觞伊始,酒随水缓行。
首次停在林砚辞面前。他毫不推辞,取杯饮尽,吟道:“清流载酒过青石,笑谈何必问前程。春风若解天涯意,共此樽前一片明。”诗意豁达,赢得喝彩。
酒杯再漂,竟在张元朗面前停下。他脸色一僵,憋出一句:“水流哗啦啦,喝酒笑哈哈!今朝有酒今朝醉!”席间顿起低笑。赵修远忙打圆场:“元朗兄是真性情!”
张元朗面红耳赤,愤愤瞪向四周,尤其在掠过裴临渊与上首的谢观澜时,阴鸷更甚。
酒杯复行,停于陆见深案前。他默默饮罢,凝视水流,低吟:
“曲水何忍送觞去,落花犹自带寒声。
人间几回逢佳宴,怕听更漏报天明。”
诗句工整,却浸透孤寂怅惘,如秋潭涟漪,让席间欢愉为之一静。
林砚辞听罢,轻拍其肩,摇头低叹:“见深,你呀……”
不待他说完,斜对面的赵修远已急急探身,脸上是毫不作伪的关切:“瑾瑜兄,您千万别这么想!好宴常在有,知己更难得!你学问见识,在我心里就跟亲兄长一般可敬可亲!今日大家相聚,高兴还来不及呢!我敬你一杯,愿你往后日日开怀!”他说得诚挚急切,举杯敬酒,只想驱散那份忧伤。
谢观澜坐于上首,将席间众人情态尽收眼底,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指尖随意轻点着案几,目光时而掠过水流,时而扫过众人,最终在裴临渊沉静的侧脸上停留一瞬,又淡淡移开,仿佛只是随兴所至的一瞥。阁内光影流动,水声淙淙,丝竹悦耳,一场看似风雅的宴会,在各方心思流转间,悄然展开。
下一程,酒杯悠悠,竟径直漂到了裴临渊面前停下。席间目光顿时聚焦。
裴临渊从容执杯,一饮而尽。他并未立刻吟诗,而是抬眼望向窗外朦胧山色与蜿蜒水道,片刻后,清冽嗓音如玉石相击:
“客身寄流水,觞止暂为宾。
观澜知浅壑,听松辨寒音。
鸿影掠寒潭,不留波底痕。
何如云间鹤,孤唳彻重岑。”
诗成,满座悄然。
诗句表面写眼前景、流觞事,内里却蕴着孤客羁旅之思、静观默察之智,末句“云间鹤”之喻,孤高清洁,更有一种超越眼前浮华、不为所羁的气度。用词典雅,意境高远,情志内敛而风骨自现。
席间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