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辞率先击节:“好一个‘观澜知浅壑,听松辨寒音’!裴兄此诗,观物之细,体察之深,寄情之远,佩服!”他笑吟吟地看向裴临渊,又似无意地扫了一眼上首的谢观澜,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玩味。
陆见深也抬眼深深看了裴临渊一瞬,诗中那孤高清寂的意象似乎触动了他,眼中惯有的郁色被冲淡少许,低声道:“‘孤唳彻重岑’……是极清,也是极寂。裴公子好诗才。”
赵修卓目光微凝,在裴临渊与谢观澜之间不动声色地扫过,方才举杯,语气平稳却暗藏审视:“裴公子大才。诗意清峭,不落俗套,尤其‘观澜’二字,点睛传神。”他将“观澜”二字稍稍咬重,其意难明。
张元朗脸色更加难看,虽未必全然听懂诗中机锋,却本能地感到被比了下去,低声啐道:“哼,故弄玄虚!”
马公公眯着眼,笑容不变,慢悠悠道:“杂家虽不通文墨,也听出好来了。这鹤啊,清贵,是祥瑞。裴公子好气魄。”他说话时,指尖习惯性地捻着袖口,小指微翘。
众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坐于上首的谢观澜。只见他正执杯欲饮,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那“观澜”二字清晰入耳,他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随即眼底泛起一丝极其复杂的光彩——有讶异,有玩味,更有一缕被这隐秘呼应悄然拨动的心弦。他放下酒杯,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划,抬眼望向水流对岸的裴临渊,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清朗,打破了瞬间的微妙寂静:
“‘观澜知浅壑’?裴世子这诗,倒是让本王想起一句老话——‘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看来世子不仅结得一手好‘网’,这观澜听松的眼界,更是非凡。”他巧妙地将“临渊”二字嵌入戏言,既似回应那诗中的名字,又仿佛另有所指,目光在裴临渊清冷的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移开。
恰在此时,那随波逐流的酒觞,在众人目光追随下,悠悠荡荡,竟恰好停在了谢观澜面前的荷叶之上。
席间一静,旋即所有视线聚焦。谢观澜垂眸看了一眼酒觞,唇边笑意更深,伸手优雅取杯,仰首饮尽。他略一沉吟,目光扫过流水,掠过众人,最终定格在裴临渊身上,朗声吟道:
“曲水浮觞递浅深,何妨醉里暂登临。
忽忆昔曾同倚马,夜雨秋灯话到今。”
诗成,他笑意盈盈地看向裴临渊,举了举手中空杯:“临渊兄,意下如何?这‘登临’之感,‘夜雨秋灯’之忆,可还贴切?” 诗中“登临”暗扣“临渊”,后两句更是直接指向两人之前并肩夜谈、秋灯共话的经历,看似叙旧,实则将彼此共度的私密时光,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以诗为凭,悄然串联,反击得漂亮又亲密。
席间顿时泛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和低语。林砚辞眼中光彩大盛,抚掌笑道:“妙极!殿下此诗,信手拈来,情谊自见!‘夜雨秋灯话到今’,平实之中见真章,更显心意!” 他看向裴临渊的眼神充满了促狭与欣赏。
陆见深也有些讶异地看了看谢观澜,又看看裴临渊,沉默不语。
赵修卓神色不变,但眼神愈发深沉,在谢观澜与裴临渊之间来回打量,似乎在重新评估两人的关系。
张元朗则是一脸憋闷,显然听出了诗中亲近回护之意,却又无从发作。
裴临渊迎着谢观澜笑意盎然、隐含挑战的目光,面上依旧沉静,唯有耳根在灯影下泛起了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他执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向谢观澜的方向微微一举,声音清冽如故,却似乎柔和了半分:“殿下好记性,好才思。临渊……愧领。”说罢,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两人隔着流淌的曲水,遥遥对饮,目光相接处,仿佛有无形的情谊与默契在流动,将那“夜雨秋灯”的私语,化作了此刻席间唯有彼此能懂的公开秘密。流觞之趣,至此方显真味。
马公公嘿嘿一笑,再次打圆场:“三殿下与裴公子,这是以诗会友,佳话,佳话啊!看来这流觞曲水,果然最能引动雅兴!来来,酒不能停,乐也不能断,奏乐,奏乐!”
丝竹声再起,稍显激昂,试图冲淡那过于鲜明的二人之间的气氛。但方才那两首暗嵌名字、遥相呼应的诗句,已如投石入潭,在众人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久久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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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至中酣,话题渐散,酒意却将人心深处的话语烘得松软,轻易便溜了出来。
张元朗显然是喝得最多、最急的那一个。几壶烈酒下肚,他黝黑的脸膛涨成猪肝色,额角青筋隐现,先前因不通文墨而起的憋闷,此刻被酒气蒸腾,化作了更为直白、也更不堪的炫耀。他干脆踢开了碍事的绣墩,大马金刀地岔腿坐着,一只脚踏在席边,衣袖也挽到了肘上,露出毛发浓密的小臂。
“我说——”他嗓门洪亮得有些突兀,压过了丝竹声,唾沫星子随着他挥舞的手臂,几乎要溅到邻近的菜碟里,“你们这些个……嗝……吟诗作对的,酸!忒酸!”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浓重的酒气散开,让坐在下风处的陆见深几不可察地蹙眉侧了侧身。
“要我说,这吟诗作对都是虚的!真本事还得看我爹他们——边关那些军务粮秣,哪一桩不是千头万绪、劳心费力?我爹在兵部那是夙兴夜寐,连宫里娘娘都体恤嘉奖过!”他越说越兴起,声音不自觉地又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分享秘辛般的得意,“前些时日,我爹还替几位有门路的朋友周全,谋了几处实缺……嘿,这里头的本事,岂是几句酸诗能比的?”
这话如同冷水滴入热油,席间霎时一静。赵修卓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立刻举杯,声音不高却带着清晰的警示与打断意味:“如贵兄,醉了。朝堂人事,自有法度纲纪,岂是席间可随意谈论的?”
马公公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意,慢悠悠地呷了口茶,仿佛没听见那犯忌的“实缺”二字,不紧不慢地开口:“赵公子过虑了。张公子心直口快,也是性情中人。”他目光转向张元朗,闲聊般道,“说起本事,倒让杂家想起一桩趣事。前日内承运库核对南洋贡品,见了几株珊瑚,说是极品,可在杂家看来,那成色、形态,终究匠气了些,算不得真正的灵物。”
他顿了顿,眼风似有若无地掠过赵修卓微微绷紧的侧脸,继续用那平缓无波的语调说道:“倒是听闻,张尚书府上有一株红珊瑚?通体赤红,高约三尺,形如烈火,乃是天生的奇珍。啧啧,这等缘分,可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可见这世间的宝贝啊,跟人一样,都讲究个‘机缘’和‘门路’。该是谁的,早晚会到谁手里去,强求不得,却也……推却不了。”他特意在“机缘”和“门路”上微微一顿,笑意更深。
赵修卓脸色微沉,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张元朗再愚钝,此刻也觉出些异样,脸上得意的神色僵了僵。
此时,赵修远为显摆,命人抬上一尊半人高、宝光莹润的红珊瑚树。张元朗见状,仿佛找到了佐证,那点不安立刻被压了下去,愈发得意:“瞧瞧!这才是难得一见的宝贝!有些过了明路的贡品,怕是也比不上!”
马公公凑近观赏,指尖虚虚拂过珊瑚枝杈,啧啧称奇:“果然非凡品。赵侍郎好眼光,好福气。”他转头,似不经意地对赵修卓笑道,“赵大人治家严谨,交友广阔,连这般珍玩也能时常得见。不比咱们在宫里,见得虽多,却都是过了明路、记了档的,一清二白,反而少了几分‘淘换’的乐趣与……惊喜。”这话听着像是羡慕闲谈,细品却字字机锋。
赵修卓神色不变,淡淡道:“公公说笑了,不过是舍弟喜欢这些奇巧之物,友人所赠,暂借赏玩而已。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珍玩亦是如此,何分宫内宫外。” 回答滴水不漏,既点明来源是“赠与”,又将一切归属抬至“圣上”,撇清干系。
裴临渊执杯静观,耳中却将每一字、每一处停顿都听得分明。内承运库、南洋贡品、极品珊瑚、兵部尚书、实缺、机缘、门路、淘换……这些词句在他心中急速碰撞、勾连。与他之前暗中查到的、那笔与宫中采买有关、数额巨大且来源暧昧的款项隐隐重叠。
一个更清晰也更惊人的链条在他脑中逐渐浮现:是否有人利用军需采购、官员铨选之便,挪用巨款、收受贿赂?再将这沾染铜臭与权欲的所得,通过马公公这类把持宫廷采办、经手贡品的内侍,洗换为难以追查的珍宝古玩?一部分用以孝敬后宫,稳固靠山(如张家所依仗的皇后);一部分中饱私囊;甚至可能以次充好,将劣品充作贡品或军需,一来一回,暴利惊人!而张元朗口中那轻飘飘的“谋了几处实缺”,恐怕正是这庞大利益网络中,另一条明码标价的“财路”!
他借着品评珊瑚,言辞内行,目光却冷静如冰,徐徐掠过席间每一张脸:赵修卓的谨慎克制与隐隐焦灼,张元朗的愚蠢张扬与浑然不觉,马公公那笑面下深不可测的试探与掌控,赵修远附庸风雅下的炫耀与虚荣,林砚辞超然物外却洞若观火的了然,陆见深沉浸忧思的敏感……这曲水流觞,流淌的何止是酒与诗,更是错综复杂的利益、隐秘肮脏的交易、无声的试探与汹涌的暗流。
他面上依旧沉静,甚至对赵修远关于珊瑚品鉴的“求教”应答如流,心中那根弦却已绷紧至极致。这条偶然浮现的、连接卖官鬻爵、军需贪墨、珍宝洗换与宫廷内侍的暗线,幽深凶险,却也可能是刺破这重重黑幕的关键缝隙。宴会未尽,裴临渊已然明了,他必须更谨慎,也更果决地,沿着这血腥与财富铺就的隐秘路径,查下去。
§
酒意微醺。
赵修远为显风雅,提议:“既有流觞曲水之雅,岂可无丝竹助兴?听闻林公子琴艺超绝,薛先生箫技冠绝云京,不知可否赏光,令我辈一饱耳福?”
林砚辞闻言,眼中光华一亮,看向薛知微,朗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只是不知薛先生可愿屈就,与我这俗人合奏一曲?”
薛知微抬眼,与裴临渊目光一触。裴临渊几不可察地颔首。薛知微这才起身,对林砚辞及众人拱手:“蒙林公子不弃,在下献丑。只是琴箫合奏,贵在知音共鸣,随心而至,恐未能如法度严谨,还请各位海涵。”
侍者抬上琴案与洞箫。林砚辞净手抚琴,薛知微执箫立于水畔。
林砚辞指尖轻触琴弦,一声泛音如清泉坠石,霎时镇住席间所有浮尘。薛知微箫声随后而起,清越悠远,似风穿松壑,直入云霄。
琴音沉稳,巍巍然如坐对青山,是仁者不移的厚德与深潭静水下的暗涌;箫声洒然,汤汤乎如行经流水,是智者长逝的灵韵与穿云逐月的长风。初时,琴与箫似隔雾看山、临岸听水,偶有应和,旋即各表其志。渐渐,琴音一凝,忽作千仞之壁立,箫声便追随而至,化作绕山流转的云气;箫管一扬,如见万里江河奔涌,琴韵亦随之起伏,托起浪涛,承住激流。
弦震处,似见伯牙指下巍峨山影,弦弦皆是孤高与守望;箫回时,如闻子期耳畔汤汤水声,缕缕俱是领会与和鸣。忽而琴声转急,如密雨倾崖,暗藏金玉之铮鸣;箫声随之锐起,似飞瀑裂石,迸溅出清越的光华。曲至酣处,琴箫浑然一体——山借水而得灵,水依山乃成势,巍巍乎,洋洋乎,共谱那一阕流淌了千年的知音画卷。
最末,琴收一泛,如孤峰沐月;箫止一息,似流水入渊。余韵袅袅,如轻烟散入暮色群山,唯有那山水相逢的魂魄,仍在听者心头潺潺不绝。
席间寂然良久,谢观澜抚掌而叹:“妙极!此曲只应天上有。往日也听人奏这《高山流水》,却总嫌其孤高有余,而怅惘不足。今日闻二位合奏,方知何谓‘山水有相逢’——琴是青山傲骨,箫是流水知音,缺一不可啊。”
良久,林砚辞长舒一口气,看向薛知微,眼中尽是激赏与快意:“痛快!薛先生箫声开阔,昔日闻先生高论,已知不凡,今日得闻雅奏,方知何为‘音发乎情’。此一曲,可抵十年尘梦。”
余韵似乎仍在亭台间萦绕,陆见深怔怔出神,似被乐声触动心怀;赵修卓目露沉思,抚须不语;张元朗虽不通音律,也被那气氛所慑,一时忘了开口。
马公公目光扫过众人沉醉之色,嘴角笑意愈深,似是满意于这场雅聚的成效。他适时地轻咳半声,手中拂尘优雅地一扬,既吸引了众人目光,又不显突兀,这才用那把独特的、圆润的嗓音笑道:“妙哉,此曲只应天上有,杂家今日沾光,这双俗耳也算听过仙乐了。见诸位尽兴,杂家倒想起前儿偶得的一件趣物,正好拿来提个俗趣,为这雅事再添一味,诸位可有闲心一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