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重庆,本该是江雾渐暖、山城新绿的时候。但今年的春天似乎忘了抵达这片土地,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江面上,空气里弥漫着化不开的潮湿和寒意,像一块吸饱了泪水的厚重绒布,捂得人透不过气。
殡仪馆的位置在郊区一处相对僻静的山坡上,即便如此,从清晨开始,通往那里的几条道路就出现了不寻常的拥堵。一些挂着各地牌照的车辆,车窗贴着深色膜,慢悠悠地绕着圈。更多的人则聚集在殡仪馆大门外数百米处,长枪短炮的相机、举着手机直播的博主、举着各种匪夷所思标语牌的人,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嗡嗡作响的、充满窥伺与躁动气息的泥沼。空气中飘着廉价香烟、尘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感。偶尔有真正的送葬车辆驶过,便会引来一阵疯狂的快门声和推搡,保安声嘶力竭的呵斥被轻易淹没。
肖战坐在车内,看着窗外那片畸形的“热闹”,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他穿着一身纯黑的西装,没有戴任何饰品,连日的煎熬让他眼下的阴影浓重,下颌线绷得极紧。手机屏幕明明灭灭,大部分是工作号码,来自公司和那些曾经热情似火的合作方,语气却已天差地别,或委婉或直接地告知项目暂停、代言搁置、后续再议。他一条都没回,只是机械地翻看着家族群里亲友们发来的、关于外公最后时日的零碎记录,一张模糊的输液照片,一句“老人家今早说想再看看你演的电视”,都像钝刀,一下下切割着他早已麻木的神经。
外公是三天前走的,在“227事件”风暴最猛烈、他个人被架上舆论火山口炙烤的时候。家人为了不影响他,起初甚至想瞒着,直到弥留之际才不得不通知。他像个逃兵一样,在团队近乎悲壮的掩护下,躲开所有镜头和追踪,才跌跌撞撞赶回重庆,见了最后一面。而消息不知如何泄露了出去,王竟力那“好心”却鲁莽的微博,像一枚投入沸油的冰块,瞬间引爆了更扭曲的关注。“借亲人去世卖惨洗白”的嘲讽,与他失去至亲的痛楚和面对事业崩塌的茫然,绞缠在一起,成为压垮骆驼的又一根沉重稻草。
车子艰难地靠近殡仪馆侧门。不知是谁眼尖喊了一声“来了!”,人群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般轰然涌动,瞬间将侧门堵死。闪光灯疯狂地闪烁,几乎要刺穿车窗贴膜。几张扭曲的面孔贴在玻璃上,嘴里喊着听不清但绝非善意的话语。更有甚者,试图去拉车门。司机和助理用身体挡在车外,场面一片混乱。肖战闭上眼,手指深深掐进掌心,身体的颤抖却无法抑制。这不是送别,这是一场公开的凌迟。连至亲离去最后的安宁,都要被剥夺,被展览,被践踏。
就在喧嚣达到顶点时,另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从斜刺里快速驶来,精准地挡在了肖战的车与最疯狂的人群之间。车门打开,几个穿着便装但身材高大、神情冷肃的男人迅速下车,他们没有与人群纠缠或喊话,而是用专业而有效的肢体动作,迅速在混乱中隔开了一条通道,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感。与此同时,殡仪馆内也快步走出几位身着黑衣、像是工作人员但气质截然不同的人,迅速接应。
趁着一瞬间的秩序空隙,肖战的车门被从外面拉开,一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伸了进来,有力地握住了他的胳膊。肖战愕然抬头,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睛里——那双眼睛藏在压低的鸭舌帽和黑色口罩之上,眼底有连夜奔波的疲惫,有对他处境的惊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静的、让他瞬间想要依赖的坚定。
是敖一诺。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通过外面那密不透风的人墙?无数疑问闪过,但肖战一个字也问不出。敖一诺也没有给他询问的时间,低而急促地说了一声:“走。”便半扶半架着他,在那些突然出现的人的默契掩护下,快速穿过侧门,消失在殡仪馆建筑内部的阴影里。身后,喧嚣被厚重的门隔开,骤然减弱,变成模糊而遥远的背景噪音。
直到走进一间暂时空置的休息室,锁上门,敖一诺才松开手,摘下口罩和帽子,露出一张清瘦了许多的脸。他额角有汗,呼吸也有些急促,显然刚才那一系列行动并不轻松。
“你……”肖战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怎么来了?外面……”
“找人帮忙。”敖一诺言简意赅,递给他一瓶拧开的水,“别担心外面,有人处理。先缓缓。”他没有解释找的是谁,如何能在千里之外的重庆迅速调动这样的人手,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眼中未褪的冷意,泄露了他目睹门口那一幕时的震怒。
肖战接过水,没喝,只是紧紧握着,冰凉的瓶身也无法冷却他手心的冷汗。他看着敖一诺,这个在舞台上与他并肩、在深夜里听他倾诉、此刻又仿佛从天而降为他挡住风雨的弟弟,胸腔里那股冰冷坚硬的郁结,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涌上来的却是更汹涌的酸楚。他撇开头,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瞬间红透的眼眶。
葬礼的流程在一种压抑而紧绷的气氛中进行。敖一诺始终沉默地跟在肖战身侧不远不近的地方,像个最安静的影子,却无形中筑起了一道屏障。他警惕地留意着四周,那些被他“请来”的人则有效地将仪式区域与外界隔离开,杜绝了任何可能的打扰。肖战跪在灵前,看着外公慈祥的遗像,听着亲属低低的啜泣,那些被强行压下的悲痛、这些天累积的委屈、对未来的恐惧、对连累家人的愧疚……无数情绪终于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他深深伏下身,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却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哽咽从喉间溢出。
一双温热的手稳稳地扶住了他几乎要瘫软下去的肩膀。敖一诺不知何时跪在了他身旁,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那样支撑着他,传递着无声却磅礴的力量。肖战反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衣服里,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仪式结束,护送遗体的车辆前往火葬场。然而,更大的混乱在那里等待着他们。不知是消息彻底泄露,还是有心人的刻意组织,火葬场外围聚集了更多的人。除了媒体和博主,还出现了许多举止激动、神色狂热的年轻男女,他们举着牌子,喊着口号,内容光怪陆离,有所谓的“抵制失格偶像”,也有极端粉丝哭喊着“哥哥我们永远支持你”“不要离开”,两股截然相反的声音互相冲撞、咒骂,场面比殡仪馆外更加失控混乱。甚至有人试图冲击车队,被现场增派的安保和敖一诺安排的人死死拦住。哭喊声、咒骂声、警笛声、快门声……交织成一曲荒诞而残酷的葬礼交响乐。
肖战坐在车里,望着窗外那魔幻的一幕,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只觉得浑身冰冷,连心脏都似乎停止了跳动。为什么?他只是想来安静地送外公最后一程。为什么连这一点点卑微的愿望,都要被撕碎,被当成一场闹剧?事业可以不要,名声可以不要,可为什么连他珍视的家人、记忆中最后一点温暖,都要被拖入这无边的泥潭中践踏?一种深切的自我怀疑和厌恶,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是不是真的是他的存在,才带来了这一切不幸?
一只温暖干燥的手,覆上了他冰凉僵硬、紧握成拳的手。敖一诺不知何时又坐回了他的身边,用双手将肖战颤抖的手紧紧包住。他的掌心有薄茧,温度却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不是你的错。”敖一诺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斩钉截铁地穿透了车外的嘈杂,直接撞进肖战混沌的脑海。“看着我,战哥。”
肖战茫然地转动眼珠,对上他的视线。敖一诺的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深不见底的心疼和一种近乎燃烧的坚定:“是这个世界有时候,太坏了。但你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