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零年的二月,北京的冬天拖着一截灰白的尾巴,迟迟不肯离去。空气干冷,吸进肺里带着细微的刺痛。敖一诺站在公寓落地窗前,手里攥着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最终彻底熄灭,映出他紧锁的眉头和眼底一片沉郁的焦虑。
他知道那场风暴就要来了。像一只在冰川下蛰伏了许久的巨兽,只待那最薄弱处的一声裂响。时间一天天逼近二月的末尾,他心脏的负荷也随之加重。他曾无数次试图在肖战面前,用最不经意的方式提起“粉丝管理”、“舆论风险”、“创作边界”这些词,甚至有一次,他半开玩笑地说:“战哥,以后你那些粉丝要是太疯了,你管不管得住啊?”
肖战当时正埋头吃一碗他做的重庆小面,辣得鼻尖冒汗,闻言抬头,眼睛被热气熏得湿润,笑着说:“管?怎么管?我又不是她们的班主任。我只能做好我自己,希望喜欢我的人也能好好生活,别干傻事。”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些,“不过,真要有人打着我的旗号去伤害别人,那我肯定不答应。”
这就是肖战,清醒,有原则,但也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信任——他相信喜爱是有分寸的,相信沟通能解决大部分问题。敖一诺看着他,所有提前预警的话都堵在喉咙口。他能怎么说?说我知道下个月你的部分粉丝会因一篇同人文举报一个国际性的创作平台,从而引发一场席卷整个中文互联网的滔天巨浪?说我知道你会因此沉默数十天,代言尽失,作品被恶意刷分,遭受长达一年、几乎无差别的网络围剿?说我知道你会深夜失眠,对着画板发呆,甚至产生退圈的念头?
他不能。重生是他最深、最无力言说的秘密。他只能像困在透明玻璃罩里的人,眼睁睁看着外面风云汇聚,雷暴将至,却发不出有效的警报。最让他感到无力的是,即便知晓一切,他也找不到那根能掐灭引线的火柴。风暴的源头,是无数复杂因素——粉圈积弊、圈层矛盾、网络情绪、甚至偶然的恶意——交织成的死结。他不是神,解不开。
手机在掌心震动,是肖战发来的语音,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刚结束工作:“一诺,我后天飞上海,有个短期的封闭拍摄。回来再聚,给你带好吃的。” 声音里带着熟悉的、明亮的疲惫。
敖一诺盯着那条语音信息,指尖悬在屏幕上良久,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
车窗外,城市流光溢彩的夜景飞速后退,却在他眼底映不出一丝暖意。他知道,这可能是风暴前,最后平静的对话。
二月底,当敖一诺在微博上看到那个名为“巴南区小兔赞比”的粉丝账号,开始有组织地引导其他粉丝,以“维护偶像形象”为名,对一篇发表在AO3平台上的同人作品《下坠》进行大规模举报,并迅速蔓延至LOFTER、B站等平台时,他知道,那层玻璃,碎了。变化是从傍晚开始的。起初是零星几个陌生的词条爬上热搜低位,带着火药味。接着,像是地火终于找到裂缝,相关信息呈爆炸式增长。“227”、“AO3”、“举报”、“下坠”……这些词汇被疯狂组合、传播、解读。敖一诺点开其中一个话题,瞬间被汹涌的愤怒淹没了。那不再是粉圈常见的摩擦,而是多个原本“圈地自萌”的亚文化圈层——同人、动漫、电竞、欧美……——因共同的“家园”被波及而爆发出同仇敌忾的怒吼。他们的逻辑简单而致命:粉丝举报上升平台,导致平台访问受限,那么他们的怒火也要上升至明星本人。
“粉丝行为,偶像买单。” 这句话被无数人刷屏。
肖战的微博广场迅速被“屠版”,参演作品的豆瓣评分区涌入大量一星,更有甚者,开始整理他的商业代言列表,号召抵制。局势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失控,从网络争论迅速蔓延至现实的商业世界。
起初,只是小范围的摩擦。肖战的唯粉与CP粉在熟悉的战场上互相指责。但很快,举报的按键被一次次按下,如同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愤怒如同野火,从亚文化圈层(原耽、同人、画手、二次元)一路烧向了更广阔的地带。那些被波及的、家园(创作平台)可能沦陷的创作者和爱好者们,在“创作自由”的旗帜下迅速集结。他们的反击精准而迅猛:抵制肖战的一切商业代言。
敖一诺刷新着微博,看着那些汹涌的指责和抵制,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来了,真的来了,和前世一模一样,甚至因为《陈情令》比记忆中更火,这场反噬来得更加猛烈。
他第一时间给肖战打电话。忙音。再打,还是忙音。他知道肖战的团队一定已经焦头烂额。他切换到微信,聊天界面还停留在昨天那个“好”字上。他输入又删除,反复多次,最终只发出:“战哥,我在。”
没有回复。或许是没有看到,或许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那一整夜,敖一诺几乎没有合眼。他目睹了一场标准的网络围剿如何形成:情绪传染取代理性讨论,群体在匿名和法不责众的心态下变得胆大妄为,简单的口号淹没复杂的真相。而一些营销号和疑似职业黑粉的账号,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开始有节奏地煽风点火,将事件推向更极端的方向。他甚至看到有超话在事件发生前就已建立,仿佛一场预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