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柔的深秋，是刀锋淬火后那种泛着青光的冷。

清晨五点半，天还是铁锈色的。影视基地外围的群山上，最后一批坚守的枫叶在风中抖成一片暗红的血点子。风从山口灌进来，带着塞外粗粝的沙尘味，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肖战把脸更深地埋进羽绒服立起来的领子里，呵出的白气瞬间被风撕碎。他坐在折叠椅上，膝盖上摊着《诛仙》剧本，纸张边缘被手指摩挲得起了毛，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张小凡此刻的“懵懂倔强”，下一场该有的“隐忍爆发”，还有用红笔重重圈出的“六个时辰”。

副导演裹着军大衣小跑过来，嘴里叼着的烟被风吹得明灭不定：“战哥，准备上了。陈导说今儿天光好，这场寒潭受罚的戏，务必一条出情绪。”

肖战点点头，合上剧本，动作麻利地脱下厚重的羽绒服。里面是张小凡初期那套粗布衣衫，为了体现人物的卑微穷困，布料是特选的、近乎褴褛的麻褐色粗棉，粗糙的纤维磨着皮肤。化妆师林姐赶紧上前做最后调整，用深褐色的粉底进一步加深他脸颊和眼窝的凹陷，再用特殊的胶体在嘴唇上涂出干裂脱皮的效果，最后，沾着灰黑色颜料的手，在他裸露的脖颈和手背上，抹上几道模拟污垢和冻伤的血痕。

“手伸出来。”林姐低声道。肖战伸出手，掌心朝上。林姐用细笔蘸着暗红色的油彩，在他冻得有些发红的掌心里，轻轻画上几道细小的、模拟长时间跪地摩擦出的血口子。冰凉的笔尖划过皮肤，肖战睫毛颤了颤，没动。

“好了。”林姐退后一步，端详着在几分钟内从光鲜偶像彻底变成落魄少年的肖战，眼里闪过一丝不忍，“……真不用贴加热贴？里面戏服夹层能藏。”

“陈导眼神毒，贴了显得臃肿，不像冻透的人。”肖战摇摇头，试着活动了一下在冷空气中迅速变得僵硬的指关节，“真实点好。”

拍摄地点在山坳一处人工搭建的“寒潭”边。说是寒潭，其实是个抽干了水、铺满嶙峋青石的大坑，为了营造寒气，几台大功率鼓风机对着坑底猛吹，裹挟着干冰制造的浓白雾气，视觉效果的确砭人肌骨。导演陈家霖站在监视器后，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盯着取景框，神情是惯有的严苛。

肖战走到指定位置——寒潭边缘一块突兀的、覆着薄霜的青石板上。石板冰凉坚硬的触感，隔着单薄的粗布裤直透膝盖。

场记打板：“《诛仙》第七十三场三镜一次，开始！”

肖战深吸一口气，那空气冰冷刺肺，然后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咚。”

膝盖骨撞击石板的闷响，让旁边几个工作人员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预想中的疼痛和冰冷瞬间席卷而来。但他脸上的表情迅速调整到位——那是张小凡的倔强，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肯低头的委屈，紧抿着嘴唇，背脊挺得笔直，眼神望着虚空中的“青云门长辈”，有不忿，更多的是不解和坚持。

风更大了。鼓风机搅动着干冰雾气，扑面而来的湿冷像无数细针，扎在脸上、脖子上。粗布衣被风打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吸走了本就微乎其体的热量。膝盖处的冰冷从刺痛逐渐变为麻木，然后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钝刀割肉般的酸疼。为了维持跪姿，他大腿和腰腹的肌肉必须持续绷紧，这消耗着巨大的体力，也加速了热量的流失。

时间在极端体感下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清晰可辨：是膝盖下石板越来越彻骨的寒，是风吹过耳廓时尖锐的啸叫，是牙齿不受控制想要打颤、又被他死死咬住牙关压抑住的生理反应。

监视器后，陈导紧盯着屏幕。镜头推近特写，肖战的脸在寒风中渐渐失去血色，只有被化妆强调出的苍白和干裂。他眼睫上凝结了细小的霜花，随着他极力克制的、微不可察的颤抖而轻颤。一滴被冷风逼出的生理性泪水，缓慢地从他眼角渗出，尚未滑落，便在眼眶边冻住了，在镜头下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感。

陈导没有喊卡。他要的就是这种真实的、被低温和时间一点点磨出来的状态。

半小时，一小时……肖战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重，白气一团团地从他唇间逸出。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抵进掌心那画出来的“伤口”处，带来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锐痛，帮他维持着意识的清醒。

就在他感觉膝盖的麻木快要蔓延至全身，思绪也开始因寒冷而有些涣散时，羽绒服口袋里的手机，隔着粗糙的布料，轻轻震动了一下。

那震动很微弱，但在全身感官都集中于抵抗寒冷的此刻，却清晰得像一声惊雷。是什么？是助理提醒时间？还是……

一股莫名的力量，细微却真切，从那震动传来的地方升起。他依然保持着张小凡的表情和姿态，但冰冷的躯壳深处，某个角落悄然回暖了一丝。

终于，陈导的声音透过呼啸的风传来：“卡！这条过了！准备下一条不同机位！”

“过了”二字如同特赦。肖战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试图动腿，却发现膝盖以下仿佛已不属于自己。两个场务立刻冲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将他从青石板上“拔”了起来。麻木的腿脚完全无法支撑，他几乎半挂在场务身上，被搀扶到一旁的休息区。

厚重的羽绒服立刻裹了上来，带着助理体温的暖手宝被塞进他手里。助理半跪着，用厚毯子裹住他的双腿，小心地按摩着他冰冷僵直的膝盖。化妆师林姐也跑过来，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敷在他脸上，化开那些霜花和过于僵硬的妆效。

“战哥，喝点姜茶。”助理拧开保温杯，递到他嘴边。

肖战的手还在抖，接过杯子时，温暖的杯壁让他冻僵的手指一阵刺痛。他小口啜饮着滚烫的姜茶，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流入胃袋，一股暖意才迟缓地、一点一点地向四肢百骸扩散。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白雾在眼前弥漫。

这时，他才终于有机会，用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摸出口袋里的手机。

屏幕亮起，锁屏界面是一条微信新消息提示。发送者：一诺。

点开。

是一张照片。横店《知否》剧组，秋日澄澈的阳光透过古朴的雕花窗棂，在光滑的木地板上投下规整的光斑。敖一诺一身锦绣华服，那是小侯爷的戏装，青玉冠，云纹袍，衬得他面如冠玉，身姿挺拔。他正微微垂眸看着手中的剧本，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沉静而专注，与此刻怀柔的苦寒狼狈，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照片下面，只有三个字，一如他往常的简洁风格：

“怀柔冷吗？”

肖战盯着那照片看了好几秒，目光掠过那人沉静的眉眼，整洁的衣冠，最后落在那行小字上。他冻得有些麻木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身体的寒冷还未完全驱散，指尖也还残留着僵硬，但他低下头，开始打字。手指不太听使唤，打得很慢：

“冷，但没你横店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