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三看守所。
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线和声音。门上的小窗也被从外面拉上,只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透进一线惨白的光。
空气里有种混合的味道:消毒水、霉味、汗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的腥气。头顶是惨白的日光灯管,24小时亮着,照得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林晚被带进一个狭小的监室。水泥地面,左右各一张低矮的通铺,铺着薄薄的、印着编号的垫子。角落里是一个蹲便器,没有隔断,散发着异味。墙壁很高,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个装了铁丝网的小窗,窗外是另一堵更高的墙。
监室里已经有三个人。靠门这边的通铺上,坐着一个四十多岁、脸色蜡黄、眼神麻木的女人。对面铺上,躺着一个背对着门的瘦小身影,一动不动。最里面的角落,蹲着一个年轻女孩,头发凌乱,抱着膝盖,身体微微发抖。
带她进来的女管教声音冰冷:“9527,你的位置。记住规矩,不许大声喧哗,不许私自串铺,按时作息。”说完,又“哐当”一声关上了里层的铁栅栏门,锁死。
9527。她的新编号。
林晚走到指定的铺位——靠门这边的下铺。垫子很薄,能感觉到下面水泥板的坚硬和冰凉。她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开始观察。
对面铺上躺着的女人翻了个身,露出一张浮肿苍白的脸,眼睛无神地看了她一眼,又转了回去。角落里的女孩把头埋得更低。
没人说话。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咳嗽声,和不知哪里滴水的、规律的“嗒、嗒”声。
时间在这里变得模糊而粘稠。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外面传来开饭的哨声和铁桶拖地的声音。
栅栏门下方的小窗被打开,递进来四个不锈钢饭盆。里面是清水煮白菜,几片肥肉,和硬得像石头的米饭。
靠门的中年女人默默起身,拿了两个盆,递给对面铺上一个,自己留一个。角落里的女孩也怯生生地过来,端走了属于她的那份。最后一个盆,被随意地放在门边地上——是给林晚的。
林晚走过去,端起饭盆。饭菜已经凉了,油花凝结成白色的块状物。她没什么胃口,但知道必须吃。她坐回铺位,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着。米饭很糙,划嗓子。白菜除了咸味,没有任何其他味道。
对面铺上的女人吃饭很快,狼吞虎咽,吃完就把盆一放,重新躺下。女孩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像是难以下咽。
饭后,又是漫长的寂静。
林晚靠在墙上,闭上眼。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很多画面:卫健委门口贴满证据的墙,直播中断前最后一眼看到的混乱,贺文山铁青的脸,还有泼出去的那杯凉茶。
U盘和材料都被收走了。他们会怎么处理?销毁?篡改?还是像贺文山说的,解读成“断章取义”?
外面的舆论怎么样了?直播录屏传开了吗?陈竞、马老他们怎么样了?“教授”下一步会做什么?
一个个问题,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呃……”
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打破了沉寂。
林晚睁开眼。是那个一直躺着不动的瘦小女人。她蜷缩着身体,手死死按着腹部,额头渗出冷汗,牙齿紧紧咬着下唇,脸色灰白。
“又疼了?”靠门的中年女人坐起来,皱眉问了一句,语气里没什么关心,更像是不耐烦。
瘦小女人说不出话,只是痛苦地点头,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老毛病了,忍着点。”中年女人嘟囔了一句,又躺下了,背过身去。
角落里的女孩也抬起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有恐惧,但不敢动。
林晚站了起来。
她走到对面铺前,蹲下身。“哪里疼?怎么个疼法?”
瘦小女人艰难地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眼神涣散。她手指用力按着右下腹,声音细若游丝:“这……绞着疼……一阵阵的……”
右下腹。绞痛。阵发性。
林晚心里一沉。她伸出手:“我是医生。能让我检查一下吗?”
女人迟疑了一下,或许是疼痛战胜了戒备,她微微松开了按着腹部的手。
林晚的手很凉,但触诊的力道温和而精准。她轻轻按压女人指着的部位。
“呃啊——!”女人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
反跳痛明显。麦氏点压痛。
急性阑尾炎?还是其他急腹症?
“你以前有胃病吗?胆囊有问题吗?”林晚快速问。
女人摇头,冷汗直流:“没……就是经常这里疼……吃点止痛片……能熬过去……”
经常疼。慢性阑尾炎急性发作可能性大。在这里,没有药,没有检查,拖延下去,一旦穿孔,引发腹膜炎,会要命。
“你得看医生,需要手术。”林晚看着她,声音冷静。
女人惨然一笑,眼泪混着汗流下来:“看医生?在这里?谁管你死活……熬着吧,熬过去就活,熬不过去……就算了。”
她说得平静,是认命了的平静。
林晚站起身,走到铁栅栏门边,用力拍打:“管教!有人急病!需要就医!”
外面没有回应。只有走廊里空洞的回音。
她又用力拍了几下,提高声音:“9527报告!同监室人员急腹症,疑似急性阑尾炎,有穿孔风险!请求就医!”
依旧没有回应。
角落里那个女孩吓得缩成一团。中年女人也坐了起来,眼神复杂地看着林晚,像是看一个不懂规矩的疯子。
林晚转过身,走回铺位边。她脱下自己的外套——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然后,她看向中年女人和那个女孩。
“把你们的被子,给我。”她的声音不容置疑。
中年女人愣了一下,似乎想反驳,但对上林晚那双平静却异常坚定的眼睛,话又咽了回去。她不太情愿地把自己那床薄被扔了过来。女孩也怯生生地递上了自己的。
林晚将三床薄被叠在一起,垫在瘦小女人的腰臀下方,让她保持半卧位,减轻腹部压力。然后,她撕下自己衬衫内侧相对干净的一角,用凉水浸湿,敷在女人的额头上。
“你叫什么名字?”她一边做着简单的处理,一边问,试图分散女人的注意力。
“周……周桂兰。”女人疼得声音发颤。
“周桂兰,听着,”林晚看着她眼睛,声音沉稳有力,“深呼吸,尽量放松腹部。不要蜷缩,就保持这个姿势。我会想办法。”
也许是林晚平静的态度起了作用,也许是那湿布的凉意稍微缓解了头痛,周桂兰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但腹部的绞痛依然一阵阵袭来,让她不时抽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铁门上的小窗被拉开,一个女管教的脸出现在外面,很不耐烦:“吵什么吵?9527,又是你!”
“报告管教,同监室周桂兰急性腹痛,体征符合急腹症,有生命危险,必须立即送医!”林晚站在门内,快速而清晰地说道。
女管教看了一眼疼得缩成一团的周桂兰,皱了皱眉:“肚子疼而已,死不了人。所里有规定,没有所医批准,不能随便往外送。”
“所医在哪?我可以向他说明情况!”林晚立刻说。
女管教打量了她几眼:“你真是医生?”
“市立医院,外科,主治医师。有执业证,虽然被收了,但编号可以查。”林晚语速很快,“让我见所医,或者,你让我隔着门跟他说几句话,判断是否需要送医。如果延误治疗出了人命,你我都担不起责任。”
她最后那句话,让女管教脸色变了变。她犹豫了一下,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戴眼镜的男医生慢吞吞地走了过来,隔着栅栏门,用手电筒照了照周桂兰的脸。
“怎么了?”医生语气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