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得很快,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灰蓝色。警笛没开,但闪烁的警灯透过车窗,在车内投下忽明忽暗的红蓝色光斑,规律地扫过林晚平静的侧脸。
她被夹在后座中间,左右各坐着一个年轻警察,腰板挺得笔直,目不斜视。没人说话,只有引擎的嗡鸣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帆布包放在副驾,那个黑色的U盘就在里面。
林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没有预想中的紧张或恐惧,反而是一种奇异的、近乎真空的平静。像是终于把悬在头顶很久的石头扔了出去,哪怕砸下来会粉身碎骨,至少不必再日夜提防。
该做的,都做了。能亮的,都亮了。
剩下的,交给天意,交给人心,交给那些屏幕后无数双刚刚被真相刺痛的眼睛。
车子没有开往市局,也没有去分局,而是拐进了一条绿树成荫、格外安静的街道,最后驶入一个挂着“干部培训中心”牌子的大院。院子很深,车在最后一栋不起眼的小楼前停下。
“下车。”身边的警察说,声音没什么情绪。
林晚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小楼只有三层,外墙贴着老旧的米色瓷砖,几扇窗户拉着厚重的窗帘。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个执法机关。
她被带进楼里,没有去审讯室,而是被领到二楼一个类似小会议室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椭圆形会议桌,几把椅子,墙角摆着绿植,空气里有淡淡的茶叶清香。
“在这里等着。”带她来的警察说完,关上门出去了。
没有手铐,没有搜身,甚至没人进来看着她。这不符合常规程序。
林晚在靠门最近的椅子上坐下,背挺得很直。她打量着这个房间。装修简洁,但用料考究,椅子是实木的,坐垫柔软。窗帘是深灰色的,遮光性很好。桌上摆着一个白瓷烟灰缸,擦得锃亮,里面很干净。
她在等。等一个能在这里、用这种方式“请”她来的人。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门开了。
一个穿着藏青色夹克、白衬衫,大约五十出头的男人走了进来。他个子不高,微微发福,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但目光很平和,甚至带着点笑意。手里端着一个白瓷杯,冒着热气。
他身后没跟任何人,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林医生,久等了。”他开口,声音温和,带着点长辈式的关切,走到会议桌另一端,拉开椅子坐下。他把手里的白瓷杯往前推了推,杯子里泡着上好的绿茶,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一路上辛苦了,喝口茶,暖暖。”
林晚没动,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男人也不介意,自己端起面前的另一个杯子,吹了吹热气,啜了一小口,然后放下杯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副准备长谈的姿态。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他笑了笑,笑容很标准,像是练习过很多次,“我姓贺,贺文山。在卫生系统工作,算是……老同志了。今天请你来,是想和你聊聊。聊聊你,聊聊你父亲,也聊聊……你今天早上做的那些事。”
贺文山。
这个名字,林晚有印象。在父亲的笔记里出现过,在早年的一些行业会议报道里也出现过。卫生系统退休的老领导,资历很深,门生故旧遍布。
“贺……主任?”林晚试探着问。
“哎,退了退了,早就不是主任了。”贺文山摆摆手,笑容和煦,“就是闲不住,有时候系统里有些疑难问题,年轻人拿不准,还会来找我这老头子问问意见。林医生今天搞出的动静,可不小啊,也算是个‘疑难问题’了。”
他说话的语气,就像在谈论一个调皮捣蛋、但本质不坏的后辈。
“我做的事,很清楚。”林晚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实名举报,证据公示。如果贺老您是来了解情况的,我手里的材料,U盘里的文件,都可以提供。”
“材料,我们已经拿到了。”贺文山点点头,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正在看。很详细,看得出,花了很大心思,也……冒了很大风险。”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林晚,目光透过镜片,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林医生,我很佩服你的勇气。真的。现在敢像你这样,为了一个真相,不顾一切的年轻人,不多了。”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尤其是,还是为了你父亲的事。孝心可嘉,令人动容。”
林晚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但是啊,林医生,”贺文山话锋一转,身体靠回椅背,语气也沉了下来,“做事,光有勇气和孝心,是不够的。还要有方法,有智慧,更要……懂大局,识时务。”
他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你父亲林正清的事,我很遗憾。当年那起事故,鉴定程序是合规的,结论也是专家组集体做出的。当然,任何结论都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尤其是家属的心情,我们理解。”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可事情过去三年了,你揪着不放,用这种方式,把一些未经证实、甚至可能是断章取义的材料抛到网上,煽动舆论,冲击国家机关……这就不是解决问题,而是在制造问题了。”
“断章取义?”林晚终于开口,声音很冷,“U盘里超过100G的原始数据,内部邮件,转账记录,死亡名单……这些都是断章取义?”
“数据是可以解读的,记录是可以被误解的。”贺文山神色不变,依然温和,“药企的研发和生产,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系统工程。临床试验有不确定性,不良反应监测有滞后性,内部沟通有时措辞可能不当,资金往来也有正常的商务合作。把这些孤立的、片面的信息拼凑起来,加上一些情绪化的渲染,很容易误导公众,造成不必要的恐慌和对立。”
他向前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推心置腹的诚恳:
“林医生,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你是个好医生,技术过硬,也有仁心。因为这件事,毁了前程,不值得。你父亲如果在天有灵,也绝不会希望你用这种方式,把自己也搭进去。”
“那贺老认为,我应该用什么方式?”林晚问。
“放下。”贺文山干脆地说,“把那些材料,包括备份,全部交出来。对外发布一个声明,就说你是因为父亲去世,情绪激动,受人误导,获取了一些不实信息,造成了不良社会影响,你表示歉意。之后,离开江城,去外地,甚至出国进修深造,都可以。你的执业资格,我们帮你恢复。你母亲的治疗费用,也可以得到妥善解决。你还会有光明的未来,可以救更多的人,实现你和你父亲共同的理想。”
条件开出来了。恢复名誉,解决经济困难,甚至允诺未来。听起来,很“公道”。
林晚看着他,看着这个面容和蔼、语气恳切、仿佛一切都在为她着想的老人。看着他镜片后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然后,她慢慢地,很慢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