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下腹持续性绞痛，阵发性加剧，麦氏点压痛反跳痛明显，有发热迹象，怀疑急性阑尾炎，可能已化脓或即将穿孔。”林晚用最专业的术语快速汇报，“需要立即送医院做血常规、腹部B超，必要时急诊手术。”

老医生听完，又用手电照了照，伸手隔着栅栏门，在周桂兰腹部按了几下。周桂兰又是一声惨叫。

“嗯……是有点问题。”老医生直起身，对女管教说，“联系一下医院吧，送过去看看。搞不好真要开刀。”

女管教这才有点慌了，赶紧拿起对讲机联系。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外面传来担架车轮的声音。栅栏门打开，两个男管教进来，用担架把疼得几乎昏厥的周桂兰抬走了。

铁门重新关上。

监室里恢复了寂静。但气氛不一样了。

中年女人重新躺下，但这次，她偷偷看了林晚好几眼。角落里的女孩，也抬起头，眼神里少了些恐惧，多了点好奇和……一丝难以察觉的依赖。

林晚坐回自己的铺位，重新靠在冰冷的墙上。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但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点点。

至少，救下了一个。

夜深了。监室里响起中年女人轻微的鼾声，和女孩压抑的、细微的抽泣。

林晚没有睡。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角落里传来女孩怯怯的声音：“姐……姐姐？”

林晚“嗯”了一声。

“你……你真的是医生啊？”

“嗯。”

“那……那你能看看我的腿吗？”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进来的时候摔了一下，磕在台阶上，一直疼，肿了。”

林晚起身，摸黑走过去。借着高窗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她看到女孩卷起的裤腿下，小腿胫骨前侧有一大片骇人的青紫肿胀，皮肤发亮。

她轻轻碰了碰。

“嘶——”女孩倒吸一口凉气。

“骨膜挫伤，有血肿。没伤到骨头，但需要冷敷，抬高，休息。”林晚判断道，“有干净布吗？”

女孩摇头。

林晚走回去，将自己那件湿了一角的衬衫彻底撕下一条相对干净的布，去蹲便器那边用凉水冲了冲，拧干，敷在女孩肿胀的小腿上。又帮她调整姿势，把伤腿用被子垫高。

“就这样敷着，明天如果还肿，再想办法。”

女孩小声说了句“谢谢”，声音哽咽。

后半夜，中年女人也开始辗转反侧，捂着胃部，发出难受的哼哼。

林晚看过去：“胃疼？”

“老胃病了，一着凉就犯。”中年女人闷声说。

“怎么个疼法？胀痛？刺痛？烧心？”

“胀痛，还反酸水。”

林晚想了想。这里没有药，但她记得一些简单的穴位按压。

“手伸过来。”

中年女人将信将疑地伸出手。林晚找准她手腕内侧的内关穴，用拇指用力按压揉动。

“哎哟……有点酸胀……”中年女人龇牙。

“忍着点。这个穴位能理气止痛。”林晚持续按了几分钟。

说也奇怪，那股胀痛感真的慢慢减轻了。中年女人脸上的痛苦表情缓和了不少，看向林晚的眼神彻底变了。

“你……你这手艺，真行。”她低声说，顿了顿，“我叫王彩凤。以前在厂里做饭的。你呢？咋进来的？”

“林晚。医生。举报了一些人，一些事。”林晚简单说。

王彩凤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这世道……不过，你是个好人，好医生。在这里，有啥事，吱声。”

天快亮的时候，周桂兰被送回来了。手术做完了，急性化脓性阑尾炎，已经穿孔，再晚点就危险了。她脸色惨白，但人清醒了，腹部的伤口还疼，但那种要命的绞痛消失了。

她被小心地扶到铺位上躺好。她看着林晚，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眼泪先流了下来。

“林医生……谢谢……谢谢你救了我的命……”

林晚摇摇头：“好好休息，按时换药。”

早饭时间，气氛明显不同了。王彩凤主动把饭盆递给林晚。周桂兰的那份，王彩凤和那个叫小娟的女孩一起照顾着她吃了。小娟腿上的肿，在林晚晨起又帮她冷敷按摩后，也消下去一些，敢慢慢走动了。

消息像是长了脚。上午放风的时候，隔壁监室的一个女人偷偷凑过来，低声问：“你们屋那个新来的，真是医生？能看月经不调不？”

下午，另一个监室的女犯隔着栅栏小声喊：“医生姐姐，我咳嗽好几天了，有痰，能看看不？”

林晚隔着栅栏，尽量通过观察面色、舌苔（让对方伸舌头），询问症状，给出最基础的建议：多喝热水，注意保暖，怎么拍背排痰。

她成了这座冰冷铁笼里，一个不合时宜的、微弱的光源。

来看她的人，越来越多。问题也千奇百怪：失眠，头痛，多年的腰腿痛，湿疹，便秘……林晚来者不拒。没有药，她就用她知道的中医穴位知识，教她们按压。用她能找到的最干净的水，教她们清洗。用她能想到的最朴素的语言，解释病情，安抚焦虑。

她不再是“9527”，她们偷偷叫她“林医生”。

连管教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那么冷硬，送饭时，偶尔会多看她一眼。那个老所医，后来甚至隔着门问了她几个疑难病例的看法。

高墙之内，时间依然缓慢，空气依然污浊。

但有些东西，在悄然改变。

一星期后的一个下午，林晚正在给一个关节痛的老妇人按压膝盖周围的穴位，一个平时不太说话的女管教走过来，敲了敲栅栏门。

“9527，出来一下。”

林晚跟着她走到相对僻静的走廊转角。

女管教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快速说：“外面闹翻天了。你的直播，全网的删都删不完。联名信，举报信，雪片一样往省里、往北京飞。记者天天堵在门口。你那个律师团，还有一帮老头子老太太，天天在门口静坐。”

她顿了顿，看着林晚平静无波的脸，眼神复杂。

“上头压力很大。你……再坚持坚持。可能……快了。”

说完，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转身走了。

林晚站在原地，走廊里冰冷的风吹过，她却不觉得冷。

她抬头，望向高墙上方那一线狭窄的天空。

天，是铅灰色的。

但云层后面，似乎有光，正努力地想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