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老,”她说,“您刚才说,我父亲的事,鉴定合规,结论是集体做出的。”
“是的。”贺文山点头。
“那您认识孙国栋吗?”
贺文山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认识,孙教授是德高望重的专家。”
“他昨天在直播里哭着自首,说当年收了长河制药三百万,做了伪证。”林晚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这也在你们的‘合规’和‘集体结论’里吗?”
贺文山的脸色,终于微微沉了沉,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孙教授最近精神状况不佳,说的话不足为信。况且,个别人的问题,不能推翻整个程序。”
“那王振国呢?他在机场被抓时,吼着说‘你们不知道真正的对手是谁’。”林晚继续问,“他说的‘对手’,是谁?”
“王振国涉嫌经济问题,那是另一回事。他情绪失控下的胡言乱语,更不能作为依据。”贺文山的语气淡了些,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权威。
“那死亡名单上那一千多个名字呢?”林晚的声音提高了一点,“那也是‘个别人的问题’、‘情绪失控’、‘断章取义’?”
贺文山沉默了几秒,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耐心耗尽的长辈。
“林晚,”他不再叫“林医生”,语气也冷了下来,“我跟你说了这么多,是惜才,也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你父亲当年,就是太倔,太认死理,不懂变通,最后才……”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林晚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冷,带着无尽的嘲讽。
“贺老,您说了这么多,其实核心就一句:让我闭嘴,拿钱走人,当一切没发生过。”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就像当年,你们让我父亲闭嘴一样,对吗?”
贺文山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底那点伪装的温和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深潭般的冰冷。
“林晚,你不要执迷不悟。”他的声音不再温和,带着金属般的冷硬,“你以为你手里那点东西,真的能翻天?太天真了。我们能让你在这里,心平气和地喝茶聊天,也能让你以危害公共安全、诽谤、寻衅滋事等等罪名,在牢里待上十年八年。到时候,你母亲怎么办?你的人生怎么办?那些你自以为在替他们发声的‘冤魂’,谁还会记得?”
赤裸裸的威胁,终于摆上了台面。
林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端起了面前那杯一直没动的茶。
茶水已经凉了,颜色深褐。
她端着杯子,站起身。
贺文山看着她,眼神警惕,但依旧坐着,似乎想看她要做什么。
林晚走到会议桌前,在他面前站定。
然后,她手腕一倾。
微凉的茶水,从杯口流出,划过一道弧线,“哗”地一声,尽数泼在了光洁的深色会议桌面上。
水渍迅速洇开,在桌面上留下一摊难看的深色痕迹,几片茶叶黏在上面。
贺文山的脸,瞬间铁青。
林晚将空杯子轻轻放回桌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她抬起头,看着贺文山因愤怒而微微抽动的脸,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我爸教过我,脏水,喝不得。”
“同样,你们泼在我父亲身上、还想泼在我身上的脏水——”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
“我一口,都不会喝。”
说完,她不再看贺文山是什么表情,转身,径直走向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走廊空无一人,安静得能听到她自己的心跳。
她知道,这杯茶泼出去,就意味着再无转圜余地。
但她不后悔。
有些底线,一步都不能退。
退了,就再也找不回那个干净的自
己了。
就像父亲当年,宁死不签那份违心的报告一样。
走廊尽头,那两个年轻警察再次出现,面无表情地走过来。
这次,他们手里拿着明晃晃的手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