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林晚才从那种近乎窒息的剧痛中缓过一口气。
眼泪流干了,眼睛肿得发疼,看东西都带着重影。她关掉那份死亡名单,关掉U盘里所有打开的文件,拔下U盘,紧紧攥在手心里。塑料外壳被她的体温捂得发热,边缘硌着掌心的嫩肉,生疼。
但她需要这种疼。
需要这种实实在在的、物理上的疼痛,来提醒自己还活着,还有事要做。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双腿因为久坐和情绪冲击而麻木发软。她扶着桌子,慢慢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冲了几把脸。刺骨的冰凉让她打了个寒颤,也稍微驱散了一些头脑中的混沌。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下乌青,眼睛红肿,头发凌乱,嘴唇因为用力咬过而破皮渗血。狼狈得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
但她看着镜中自己的眼睛。
那里面,已经没有泪,也没有刚才那种崩溃的绝望。
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像暴风雪来临前,死寂的荒原。
她走回桌边,坐下。打开电脑,连接打印机——那是一台二手的老式喷墨打印机,速度慢,噪音大,但还能用。
她重新插上U盘,打开【死亡名单(加密)】文件夹。
但这一次,她没有去看父亲的名字。她怕自己再看一眼,刚刚建立起来的平静就会再次崩塌。
她快速滑动鼠标,截取了名单的前五十行——从第一个名字,到第五十个。然后,打开【内部沟通记录】文件夹,挑选了那几封最触目惊心的邮件截图和聊天记录。接着是【资金往来与贿赂】文件夹,她导出了孙国栋、王振国等几个关键人物近三年的收款记录,做成一个简单的表格。
最后,她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开始打字。
标题:一个医生和一千个冤魂的控诉——关于长河制药系统性药品安全造假、数据篡改、贿赂官员及掩盖致死不良反应的实名举报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煽情的渲染,只是用最冷静、最克制的语言,陈述事实:
她是林晚,已故医生林正清的女儿。
她在父亲遗物和意外获得的证据中,发现了长河制药及其关联人员长达十年以上的违法犯罪行为。
她列出了核心指控:伪造临床试验数据、瞒报严重不良反应、贿赂专家及监管官员、系统性篡改医疗记录以规避责任。
她附上了部分证据的索引和说明。
她写下了父亲的名字,和他作为“0873号死者”出现在内部统计名单中的事实。
她写下了吴建国——一个良知未泯的药厂前员工,如何在愧疚和恐惧中保存证据,并最终在病重时将证据托付给她,随即离世。
在文档的最后,她写道:
“我不是英雄,我只是一个想为父亲讨回公道的女儿,一个无法对眼前罪恶视而不见的医生。”
“今天站在这里,我代表的不仅仅是我自己,还有U盘里那一千多个再也无法开口的名字,还有无数个可能正在服用问题药物、却对此一无所知的患者。”
“我要求:立即对长河制药展开全面调查;立即重新审核所有涉事药品的安全性;立即彻查卫生系统、药监系统内的腐败链条;立即为所有因此失去生命或健康的人,还原真相,追究责任,给予赔偿。”
“证据就在我手中。真相就在阳光下。”
打完最后一个字,天已经蒙蒙亮了。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和清洁工扫街的沙沙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普通人的、平静的一天。
而她要亲手撕碎这份平静。
她将文档打印出来。老旧的打印机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慢吞吞地吐出一页页纸。她一共打印了十份。然后,又将之前选好的邮件截图、聊天记录、付款表格、死亡名单前五十行,各自打印了十份。
纸张还带着油墨的温度和气味,堆在桌上,厚厚一摞。
她找出一个结实的帆布包,将打印好的所有证据,和那个黑色的U盘(里面存有完整备份),小心翼翼地装进去。接着,她拿出自己的手机,检查电量,连接充电宝。然后,她打开一个直播APP——不是最大的那个,而是一个以用户自主性强、不易被瞬间封禁著称的小众平台。
她创建了一个直播间,标题就用了举报文档的标题。简介里只有一句话:“直播实名举报,证据现场展示。可能随时中断,请录屏扩散。”
设置好一切,她走进里面狭小的卫生间,用凉水再次擦了把脸,将凌乱的头发勉强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她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那是她最好的一件衣服,平时舍不得穿。外面套上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旧球鞋。
看着镜子里依旧憔悴、但眼神清亮的自己,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早上七点半。卫健委大楼门口。
这里是城市的政务中心之一,周围多是政府机关,这个时间点,上班的人流开始增多。穿着西装套裙的公务员,拎着公文包步履匆匆;来办事的群众,在门口张望或排队。
林晚找了个相对开阔、背景能清晰拍到“卫生健康委员会”牌子的人行道路面,停下脚步。
她放下帆布包,从里面拿出一卷宽胶带,和那叠厚厚的打印证据。
然后,她打开了手机直播。
镜头对准自己苍白但平静的脸。
“大家好,我是林晚,一名被市立医院辞退的外科医生,也是已故医生林正清的女儿。”她的声音透过手机麦克风传出去,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今天站在这里,我要实名举报长河制药有限公司,及其背后一系列违法犯罪行为。”
她的话立刻吸引了周围路过人群的注意。不少人停下脚步,好奇地看过来。有人掏出手机开始拍摄。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从个位数,开始缓慢攀升。
林晚没有看屏幕,她蹲下身,从帆布包里拿出第一份打印好的举报信,展开,然后用宽胶带,仔细地、用力地贴在冰凉光滑的墙面上。
“这是我的实名举报信,全文。”她对着镜头说,然后指向信纸下方,“这里,是我的签名和指纹。我为我所说的每一句话,承担全部法律责任。”
贴好举报信,她又拿出那份死亡名单的前五十行。“这是一份不完全统计的死亡名单。名单上的人,都在使用了长河制药的问题药物后去世,但死因被归咎于其他疾病或意外。”
她将这份名单,贴在举报信的旁边。
接着,是邮件截图。“这是长河制药内部沟通记录,讨论如何篡改临床试验数据,瞒报不良反应。”
贴上去。
聊天记录截图。“这是内部人员指示如何‘处理’不良反应上报,如何用钱封口,甚至如何构陷我父亲林正清医生的记录。”
贴上去。
资金往来表格。“这是部分贿赂款项的流向记录,收款方包括知名专家、医院领导、以及监管部门官员。”
一份,又一份。
她像在进行一场沉默的、却惊心动魄的展览。将那些藏在黑暗深处的肮脏交易、冰冷数据、血腥事实,一张张,一页页,曝晒在清晨的阳光之下,贴在代表权力和监管的机关大门之外。
胶带撕开的声音,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空气中,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