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盘读取的绿灯闪烁着,发出极其轻微的、规律的嗡鸣声。
屏幕上跳出提示:“发现新硬件,正在安装驱动程序……”
林晚坐在昏暗的台灯光晕里,一动不动。手指还悬在键盘上方,保持着输入密码的姿势。掌心是湿冷的,额角有细密的汗,但身体却感到一种异样的冰冷,从脊椎一路蔓延到四肢。
吴建国躺过的地方,地板上还残留着一小片水渍——是她刚才用来给他润唇时洒落的。空气里除了霉味和药味,似乎还多了一丝别的,一种生命流逝后留下的、空寂的气息。
他死了。
就在这个诊所里,在她面前,安静地、几乎是顺从地死了。
临死前,他把这个U盘,和那个残酷的密码,交给了她。
驱动程序安装完毕。一个窗口弹出来,显示U盘的容量:128G。已用空间:102.3G。
一百个G。
里面装着什么?吴建国说的“所有东西”,到底有多少?
林晚移动鼠标,点开U盘。
里面没有复杂的文件夹结构,只有几个简单命名的文件夹,像他这个人一样,直接,干脆,甚至带着点笨拙的认真:
【原始数据与报告】
【内部沟通记录】
【资金往来与贿赂】
【专家名单与签字】
【不良反应统计】
【死亡名单(加密)】
最后一个文件夹,标注着“加密”,旁边有个小小的锁形图标。
林晚先点开了【原始数据与报告】。
文件夹一打开,密密麻麻的子文件夹和文件涌出来,几乎占满了整个窗口。文件名都是按“药品代号-试验阶段-年份-编号”的格式命名的,排列得整整齐齐。
她随便点开一个,是PDF扫描件。一份手写的受试者日记卡,字迹工整,记录着服药后的各种感受:“头晕,恶心”,“心慌,夜间惊醒”,“眼前发黑,持续约十秒”。旁边有研究员的批注:“记录,随访观察”。
她又点开另一个文件。是同一受试者后续的电子病历记录,症状描述变成了:“偶有轻微头晕,可自行缓解”,“睡眠改善”,“无特殊不适”。批注是:“不良反应轻微,与药物无关,可继续用药”。
两份记录,同一个受试者,同一个时间段,症状描述天差地别。
林晚关掉文件,又点开几个。情况大同小异。手写原始记录里各种不适,电子归档版本里风平浪静。严重的被写成轻微,有关的被写成无关,需要上报的被私下“处理”。
她退出这个文件夹,点开【内部沟通记录】。
里面是邮件截图、聊天记录截图、甚至有几段模糊的录音文件。发件人和收件人的邮箱地址大多做了涂抹处理,但内容触目惊心。
一封邮件的标题是:“关于CX-7项目三期临床数据调整的紧急讨论”。正文里写道:“……现有数据显示,3号组和5号组的肝酶异常升高比例超出预期红线,必须处理。建议:1. 剔除异常值较高的三个样本点;2. 将‘中度升高’统一修订为‘轻度升高’;3. 补充说明可能与受试者合并使用其他药物有关……”
另一封邮件,是某个中层向领导汇报:“……孙国栋教授那边已经沟通好,他同意在专家评审会上为我们发言,条件是咨询费增加百分之三十,外加他儿子明年出国留学的推荐信……”
还有更直接的。一份聊天记录,两个人用内部通讯软件对话。
A:“赵总(赵永昌)发火了,说这个月不良反应上报数又超标了,让压一压。”
B:“怎么压?都死人了。”
A:“死了的就说基础病太重。还没死的,让下面的人去谈,给钱,签保密协议。实在谈不拢的……你知道怎么做。”
B:“明白。那林正清那边……”
A:“他手里那份东西,必须拿回来。王院长(王振国)会处理。你只管把数据弄干净。”
聊天记录到这里戛然而止。时间戳是三年前,父亲出事前两周。
林晚盯着屏幕,眼睛干涩得发疼。她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对抗那股从胃里翻涌上来的恶心和寒意。
她关掉这个文件夹,点开【资金往来与贿赂】。
Excel表格,一列列,一行行,清晰得残酷。时间,付款方(长河制药或关联公司),收款方(个人或公司),金额,用途备注。
收款方那里,有许多她熟悉或眼熟的名字。孙国栋,王振国,还有卫生系统、药监系统、甚至法院系统的某些人。金额从几万到几百万不等。用途备注写得冠冕堂皇:“专家咨询费”、“学术支持”、“课题合作经费”、“法律援助”……
她粗略扫了一眼总额,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那是一个她无法想象的数字。
接着是【专家名单与签字】。里面是各种鉴定报告、评审意见的签名页扫描件。一个个熟悉的签名,龙飞凤舞,代表着权威和结论。而在这些签名文件的旁边,吴建国很仔细地附上了对应的付款记录截图。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明码标价。
林晚一页页翻过去,手指越来越冷。
最后,她的鼠标,停在了那个带锁的文件夹上。
【死亡名单(加密)】。
她双击。弹出一个密码框。
她输入吴建国女儿的生日:950318。
密码错误。
她皱了皱眉,又试了吴建国的生日,试了“长河制药”的拼音,试了“证据”的拼音……都不对。
她盯着那个密码框,脑子里飞快地转。吴建国会用什么做这个最重要文件夹的密码?不是他女儿的生日,那会是什么?
她目光扫过桌面上其他打开的文件夹,扫过那些触目惊心的记录。然后,她想起了聊天记录里那个代号。
CX-7。
父亲事故中出现的那个试验药物。
她输入:CX-7。
密码错误。
她想了想,又输入:CX7。
还是不对。
难道和父亲有关?她输入父亲的名字拼音,生日,甚至忌日……统统不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诊所里寂静得可怕。
林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她需要冷静。
吴建国是个严谨甚至刻板的人,从他整理文件夹的方式就能看出来。他设置密码,一定会用对他有特殊意义、又不容易被外人猜到的东西。
不是女儿生日,不是药物代号,不是父亲的信息……
那会是什么?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桌角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那是吴建国最后给她的,上面写着密码和遗言。
“如果我死了,别救我。让我干干净净地走。U盘密码:我女儿生日,950318。谢谢。”
她重新拿起纸条,仔细看。字迹歪斜,但笔画清晰。忽然,她注意到“950318”这个数字的写法。
“9”字的尾巴,拉得有点长,几乎和后面的“5”连在一起。而“318”三个数字,写得比较挤。
会不会……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她坐直身体,重新在密码框里输入:
950318cx7
按下回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