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一声轻响,文件夹开了。
密码是女儿生日加上药物代号。他用了自己能想到的、最重要的两样东西,来守护这份最沉重的名单。
林晚深吸一口气,点开文件夹。
里面没有子文件夹,只有一个巨大的Excel文件,名字就叫【死亡统计(初步)】。
她点开。
表格加载了几秒钟,然后,密密麻麻的数据,像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屏幕。
列标题很简单:序号,姓名,性别,年龄,地区,用药名称,用药时间,死亡时间,死因(医院记录),死因(疑似关联),备注。
而从第一行开始,向下滚动。
一行,两行,十行,一百行……
她滚动鼠标滚轮,表格像没有尽头一样向下延伸。名字,年龄,地区,死亡时间……一行行,一列列,冰冷地排列着,像墓碑上刻着的铭文。
她看到了十六岁的高中女生,用了某种“调理内分泌”的保健品后肝衰竭死亡,医院记录是“爆发性肝炎”,备注里吴建国写着:“该保健品违规添加激素类成分,未标注”。
看到了四十二岁的出租车司机,用了某种“新型降压药”后突发脑出血死亡,医院记录是“高血压危象”,备注:“该药临床试验阶段已发现可能引起颅内压升高,未写入说明书”。
看到了六十八岁的老太太,膝关节注射了某种“营养软骨”的针剂后感染死亡,医院记录是“感染性休克”,备注:“注射剂生产环境不达标,批次污染”。
看到了年轻的男人,怀孕的女人,垂暮的老人……
成百上千个名字,成百上千个故事,成百上千个破碎的家庭。
他们来自不同的城市,不同的阶层,有着不同的人生。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曾相信医生开的药,相信药盒上的说明,然后,在某个毫无预兆的时刻,生命戛然而止。
而夺走他们生命的“凶手”,在官方记录里,是“自身疾病”、“意外感染”、“突发急症”……总之,与药物无关。
林晚的手开始发抖。她继续往下滚动,滚动。
越往后,时间越靠近现在。药物的名称也开始集中,出现频率最高的,赫然是“安妥平”——长河制药的明星产品,父亲当年手术中可能涉及的那个药。
她用颤抖的手,在表格的搜索框里,输入“安妥平”。
按下回车。
屏幕刷新,筛选出所有与“安妥平”相关的死亡记录。
仍然是一个长长的列表。她粗略估计,至少有上百条。
她的目光,一条条扫过。
然后,在接近列表末尾的地方,她停住了。
手指僵在鼠标上,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屏幕中央,静静地躺着一行记录:
序号:0873
姓名:林正清
性别:男
年龄:58
地区:江城
用药名称:CX-7(试验阶段,与安妥平联用)
用药时间:2020年11月7日(术前)
死亡时间:2020年11月7日(术中)
死因(医院记录):急性心肌梗死(手术并发症)
死因(疑似关联):药物诱导恶性心律失常
备注:主刀医生。用药未告知。事故后,责任归咎于手术操作。原始手术记录被篡改。关联案卷号:20201107-017。
父亲的名字。
就这样平静地,躺在这一长串死亡名单里。
和那些陌生的名字并列。
和那些被他称之为“患者”的人并列。
成为这条血腥链条上,又一个被标记的、冰冷的数字。
0873。
林晚盯着那行字,盯着“林正清”三个字,盯着后面那些简短的、却重如千钧的描述。
用药未告知。
责任归咎于手术操作。
原始记录被篡改。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她的眼睛,捅进她的心脏,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上,又狠狠地、反复地搅动。
她以为U盘里的录音已经足够残忍。
她以为知道父亲是被构陷已经足够痛苦。
但直到此刻,直到亲眼看见父亲的名字,以“死者”的身份,出现在这份由药厂前员工秘密统计的、长达上百页的死亡名单里——
她才真正地、彻底地明白了,父亲遭遇的是什么。
那不是一场意外。
那不是一次失误。
那甚至不只是一场针对个人的构陷。
那是一场屠杀。
一场披着医学外衣、用数据和谎言精心包装的、系统性的屠杀。
而她父亲,只不过是这场漫长屠杀中,一个比较显眼、因此需要被“处理”得特别干净的受害者。
“嗬……”
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漏气般的声音,从林晚喉咙里挤出来。
她猛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气声。眼泪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大颗大颗地砸在键盘上,砸在握着鼠标的、青筋毕露的手背上。
电脑屏幕的光,映着她惨白如纸、泪流满面的脸。
映着那份长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死亡名单。
映着父亲的名字。
0873。
夜,深得看不见底。
诊所外,万籁俱寂。
只有这间小小的、亮着昏黄灯光的屋子里,一个失去了父亲三年的女儿,终于触碰到了真相最鲜血淋漓的核心。
而她手里,握着一把足以点燃炼狱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