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通惠码头。
官船缓缓靠岸,抛锚停稳。码头上早已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除了例行公事的官吏、搬运货物的力夫,更多的是闻讯赶来看热闹的京城百姓,以及许多衣着华贵、车马鲜明的王公贵族、高官显宦家的女郎们。
三年一度的大选是举国盛事,而每年都有的小选虽规模不及,却也足够成为京中贵女们津津乐道的谈资,尤其是挑选未来可能陪伴皇女、公主乃至入宫侍奉的秀男,更是牵动着无数人的好奇心。
对于这些身份尊贵的女郎而言,这不仅是看热闹,更是一种提前的品鉴与潜在的挑选——毕竟,除了皇家,她们也有资格纳娶品貌出众的男子为侧室或侍君。
“来了来了!南疆来的秀男船!”
“听说这次南疆出了几个颜色极好的?”
“哼,边陲之地,能有什么真绝色?不过是些野趣罢了。”
“看看也无妨,若真有合眼缘的,带回去做个玩意儿也不错。”
窃窃私语声中,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与毫不掩饰的欲望。
秀男们在选秀官和嬷嬷的指引下,低着头,排着队,鱼贯下船。他们大多紧张不安,被这京城的繁华与无数道灼热的目光看得手足无措,越发显得怯生生的。
顾诚走在队伍中后段,依旧按照嬷嬷的教导,微垂着头,轻纱覆面,步履轻缓,力求不惹任何注意。
他感受到那些落在身上、如同打量货物般的目光,心中冷嗤,却不得不将所有的厌恶与戾气深深压下。
在这里,他不能动用丝毫武力,甚至不能流露出半点不满,他必须是最温顺、最符合期待的卫六郎。
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江风毫无预兆地席卷过码头,风势猛烈,吹得人衣袂翻飞,旗帜猎猎作响。
十几个秀男的手绢钗环被江风吹走,还有几个秀男不慎掉入水中。
顾诚亦感到脸上一凉,那系得并不十分牢固的轻薄面纱,竟被这阵疾风猛地掀起,打着旋儿,飘落在地。
他下意识地抬眼,想去追寻那面纱——
就在这一抬眼的刹那,毫无遮挡的容颜,彻底暴露在了京城的天空下,暴露在了无数道目光之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码头上嘈杂的人声、江船的汽笛、风吹旗帜的猎猎声……
所有声音都仿佛远去。
所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齐齐聚焦在了那个刚刚抬起脸的男子身上。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
仿佛世间所有的丹青妙手,耗尽心血也难描其万一。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冷白,却并非病态,反而透着玉石般的莹润光泽。眉似远山含黛,斜飞入鬓,不画而翠。鼻梁高挺如悬胆,线条优美得恰到好处。
唇色是极淡的绯,如同初绽的樱花瓣,此刻因意外和些许紧张而微微抿着,却更添了一丝惹人怜惜的脆弱。
最令人失魂的,是那双眼睛。
眼型极美,是标准的凤眼,眼尾天然微挑,本应风流多情,可此刻那眸中却仿佛蕴着终年不化的寒潭之水,清澈见底,却又深不可测。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部分眸光,却更显得神秘而幽远。
因着突然暴露的不悦,那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冰冷锐意,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反而更勾得人心痒难耐。
江风拂过,吹动他几缕未束好的墨发,贴在白皙的脸颊边。一身素淡的月白衣袍,衬得他身姿如孤竹临风,挺拔而脆弱。
脸上未能完全消除的、淡青色的旧痕,非但没有减损这份美丽,反而像白玉上的天然晕彩,平添了几分破碎而真实的故事感,让人忍不住想去探究,去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