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南城药监局大楼。
苏晚站在十六层会议室外的走廊里，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文件夹里是她的分析报告，一共二十七页，每一页她都背得滚瓜烂熟。但此刻，指尖还是冰凉的，掌心全是汗。
走廊里很安静，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每一声都敲在她的心脏上。她今天穿了套深蓝色的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了好几岁。是徐敏帮她准备的，说“气场要压得住”。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传来的低语声。有她熟悉的声音——李主任的，徐敏的，也有陌生的。她知道，里面坐着十几个人，都是这个领域的顶尖专家，随便哪一个，都是她平时只能在教科书和期刊上看到的名字。
“紧张？”身旁传来低沉的声音。
苏晚转头，看见江屹站在她身边。他今天也穿了正装，黑色的西装，深灰色的领带，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沉稳而锋利。他手里没拿东西，只是站着，但那股气场，让周围经过的工作人员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
“有点。”苏晚老实说。
“正常。”江屹说，伸手，很轻地握住她的手，捏了捏，“记住，你比他们更懂这些数据。他们看报告，你看的是每一个样本，每一个变量，每一次分析。你是离真相最近的人。”
苏晚看着他眼里的光，心里那点不安，散了一些。她用力点头：“嗯。”
会议室的门开了，一个工作人员探出头来。
“苏晚小姐？请进。”
苏晚深吸一口气，松开江屹的手，抱着文件夹，走进去。会议室很大，长条会议桌，坐了十几个人，有男有女，年纪都在四五十岁以上，每个人都表情严肃。李主任和徐敏坐在靠中间的位置，看见她进来，朝她微微点头。
主位上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是评审会的主席，陈院士。国内药理学的泰斗，说话有分量。
“苏晚同学，请坐。”陈院士开口，声音温和，但眼神锐利。
苏晚在长桌末端预留的位置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手心里全是汗，但背挺得很直。
“苏晚同学，你的报告，我们都看过了。”陈院士说，推了推眼镜，“很详细，也很专业。但有些问题，想当面请教你。”
“陈院士请讲。”苏晚开口，声音有点紧，但还算平稳。
“第一个问题，”陈院士翻开报告，指着其中一页，“你的样本量，亚组只有一百二十七人。这个样本量，对于一个风险比达到3.5的效应，统计效力真的够吗？”
来了。苏晚心脏重重一跳，但脑子里瞬间清晰。她拿起笔，在旁边的白板上快速写下几个公式。
“陈院士，对于风险比RR=3.5，在α=0.05，β=0.2的条件下，计算所需样本量。”她一边写一边说，“根据公式，n=[(Zα/2+Zβ)^2 * (p1(1-p1)+p2(1-p2))] / (p1-p2)^2。这里p1是暴露组发病率，p2是非暴露组发病率。根据我们的数据，p1≈0.15，p2≈0.043。代入计算，所需总样本量约为一百零三人。我们的亚组样本一百二十七人，效力足够。”
她写完，转身，看向陈院士。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白板的沙沙声余音。所有人都看着她，眼神里有惊讶，有审视，也有赞许。
陈院士盯着白板上的公式看了几秒，点点头：“计算正确。但你的发病率估计，是来自你的数据。会不会有抽样偏倚？”
“我们做了敏感性分析。”苏晚翻到报告附录，“改变发病率估计值，在合理范围内波动，所需样本量依然小于我们的实际样本量。而且，我们在另外两个独立数据集里做了验证，结果一致。这进一步降低了抽样偏倚的可能性。”
陈院士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苏晚站在白板前，背挺得笔直，手心还在出汗，但眼神很定。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战场，她不能退，也不能输。
“第二个问题，”坐在陈院士旁边的一个女专家开口，五十多岁，短发，表情严厉，“你的Cox模型，纳入了八个协变量。这么多协变量，会不会导致过度拟合？模型稳定吗？”
“我们做了十折交叉验证。”苏晚翻到另一页报告，“模型的平均C-index是0.78，说明区分度良好。而且，我们用了LASSO回归做变量筛选，最终纳入模型的八个变量，都是对预测有显著贡献的。模型的校准曲线也显示，预测概率和实际风险吻合得很好。”
她顿了顿，又说：“另外，我还用随机森林做了验证，重要变量的排序和Cox模型一致。这进一步支持了模型的稳定性。”
女专家点点头，没再问。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苏晚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像擂鼓。但她知道，她过了第一关。
接下来，又有几个专家问了问题。关于数据的质控，关于统计方法的选择，关于结果的临床意义。每一个问题，苏晚都回答得很清楚，很详细，引用的都是报告里的数据和分析，没有一句主观臆断，没有一句模棱两可。
她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把数据，把逻辑，把证据，一一呈现在他们面前。会议室里原本紧绷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有几个专家，甚至开始点头。
最后，陈院士合上报告，看向李主任。
“老李，你这位学生，了不起。”他说，语气里有赞许，“报告扎实，逻辑清晰，回答问题也干脆。这个发现，很重要。如果属实，那款新药，确实需要重新评估。”
李主任笑了：“陈院士过奖了。年轻人，还需要多锻炼。”
“锻炼？”陈院士也笑了，“我看她已经很成熟了。苏晚同学，你有兴趣来我们研究所读博吗？我那边，正缺你这样踏实肯干的好苗子。”
苏晚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江屹。江屹站在门口，朝她微微点头。她又看向李主任。李主任也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