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南城,下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暴雨。
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在北科院实验楼的玻璃幕墙上,汇成一道道急促的水流,模糊了窗外的世界。
苏晚正站在生物安全实验室的缓冲间里,套上第二层手套。今天要处理一批新的临床样本,是李主任特批的,据说是从海外合作机构紧急调运来的,用于验证她之前的发现。
样本量很小,只有三十几份,但每一份都价值连城。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入核心区。安全柜的紫外灯已经熄灭,台面消过毒,闪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她打开样本箱,取出第一管——冻存的血清,标签上写着复杂的编码和日期。
动作很慢,很稳。移液枪的吸头精确地探入管底,吸取,转移,混匀。每一个步骤都在心里默数三秒,确认无误才进行下一步。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系统的低鸣,和移液枪轻微的咔哒声。
处理到第八管时,对讲机响了。
“苏晚,到主任办公室来一趟。”是李主任的声音,很平静,但苏晚听出了一丝不寻常的紧绷。
“现在吗?”她停下动作。
“现在。”
苏晚放下移液枪,退出安全柜,进行标准化的污染物处理程序。脱防护服,洗手,消毒,走出实验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李主任的办公室在顶楼。她敲门进去时,看见办公室里不止李主任一个人。沙发上还坐着两个男人,一个四十来岁,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另一个年纪大些,约莫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沉稳,但眼神锐利。
看见苏晚进来,三人都转过头。李主任朝她点点头。
“小苏,过来坐。”他指了指沙发对面的椅子。
苏晚走过去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她能感觉到,那两个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她身上扫过,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不言自明的压迫感。
“这位是瑞康制药的研发总监,刘总。”李主任介绍那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这位是法务部的王律师。”
瑞康制药。苏晚心脏重重一跳。那是江屹投资的那家药企,也是她那篇分析报告里,那款有风险新药的研发方。
“苏小姐,你好。”刘总开口,声音温和,但笑容很官方,“早就听说李主任这里来了个了不得的年轻人,今天终于见到了。”
“刘总好,王律师好。”苏晚微微欠身。
“不必客气。”刘总摆摆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我们今天来,是想和你聊聊,关于你那份数据分析报告的事。”
来了。苏晚手指微微收紧。
“刘总,”李主任开口,声音很稳,“这件事,我们之前已经沟通过了。数据是北科院的,分析是小苏做的,结果已经上报给相关部门。后续怎么处理,应该由监管方决定,而不是……”
“李主任,您误会了。”刘总打断他,笑容不变,“我们不是来施压的,是来沟通的。苏小姐的这个发现,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我们想了解更多的细节,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优化的地方。”
优化的地方。苏晚听懂了潜台词——他们想让她改结果,或者至少,弱化结论。
“数据很清晰,方法很标准,结果也很确凿。”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不认为有需要‘优化’的地方。”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刘总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王律师则推了推眼镜,目光像手术刀一样落在她脸上。
“苏小姐,”王律师开口,声音慢条斯理,“你知道你的这份报告,如果公开,会对瑞康制药造成多大的影响吗?股价下跌,研发中断,甚至可能面临集体诉讼。这些损失,是以亿为单位的。”
苏晚手指握紧,指甲陷进掌心。
“我知道。”她说,“但数据本身,不会因为损失的大小而改变。如果新药真的对特定人群有高风险,那么隐瞒结果,等药上市了,造成的损失会更大——不仅是金钱,还有人命。”
“高风险?”刘总挑眉,“苏小姐,你确定是高风险吗?你的样本量只有一百多人,统计效力够吗?混杂因素控制好了吗?你的模型,有没有考虑过过度拟合的问题?”
一连串的问题,像子弹一样射过来。苏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样本量一百二十七人,对于风险比达到3.5的效应,统计效力足够。混杂因素,我用了Cox模型,把年龄、性别、基础病、合并用药都作为协变量纳入,基因型的效应依然显著。至于过度拟合,我用十折交叉验证做了检验,模型稳定。”
她顿了顿,看向刘总:“如果刘总对方法有疑问,我可以提供原始数据、分析代码和完整的计算过程。欢迎任何有资质的第三方机构,进行独立验证。”
刘总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苏晚,看了很久,然后转向李主任。
“李主任,这就是你们北科院的态度?”他声音冷了下来,“一个小实习生,拿着不成熟的数据,就敢对一款投入了几亿研发资金的新药下死刑判决?你们北科院,就是这么对待合作伙伴的?”
李主任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表情平静。
“刘总,科学就是科学。数据说话,结果导向。小苏的分析,我亲自看过,方法没问题,结论也没问题。至于样本量,确实不大,所以我们才紧急调了新的样本,准备做扩大验证。如果验证结果一致,那么这个风险,就是真实存在的。”
他顿了顿,又说:“至于合作伙伴——瑞康制药和北科院的合作,是基于科学和诚信。如果我们明知有风险却隐瞒,那才是对合作伙伴最大的不负责。”
刘总没说话,只是盯着李主任。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窗外的雨声,噼里啪啦,像在给这场无声的对峙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