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睡了整整二十个小时。
从周六上午被江屹接回家,倒头就睡,一直到周日下午才醒来。睁开眼时,房间里光线昏暗,窗帘拉得很严实,只有门缝底下透进一线光。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才意识到自己在哪儿。
江屹的公寓,主卧。她很少睡在这里,平时来都是睡客房。但昨天实在太累了,江屹抱她下车时她都没醒,隐约记得被他放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就彻底没了意识。
她撑着坐起身,浑身酸痛,像跑了一场马拉松。但脑子是清醒的,前所未有的清醒。那些数据,那些图表,那些结果,在脑海里清晰得像刻上去一样。
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温的,开了地暖。她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外面天已经黑了,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景在眼前铺开,璀璨又疏离。
厨房里有动静。她走过去,看见江屹站在中岛台前,正在切菜。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勾勒出挺直的背脊和利落的侧脸线条。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
“醒了?”他把刀放下,擦了擦手,走过来,“饿不饿?”
“有点。”苏晚点头,看着他,“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江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还好,没发烧。去洗漱一下,饭马上好。”
苏晚乖乖去了浴室。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乌青,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很亮。她洗了把脸,刷了牙,用梳子把头发理顺,又换上了江屹放在门口的家居服——和他是同款,只是尺码小了一号,浅灰色,很软,带着他身上的味道。
回到餐厅,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简单的三菜一汤,但都是她爱吃的。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蛋,还有一锅熬得浓白的鱼头豆腐汤。
“喝点汤,暖暖胃。”江屹盛了碗汤递给她。
苏晚接过,小口喝着。汤很鲜,温度刚好。她喝了大半碗,才拿起筷子,开始吃饭。江屹就坐在对面,自己吃得不多,一直在给她夹菜。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他说。
苏晚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地应了一声。她是真的饿了,一天一夜没吃东西,胃里空得发慌。一口气吃了两碗饭,又喝了一碗汤,才满足地放下筷子。
“饱了?”江屹问。
“饱了。”苏晚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好久没吃这么多了。”
“那就好。”江屹起身收拾碗筷,“去沙发上坐会儿,我来收拾。”
苏晚没动,看着他熟练地收拾桌子,洗碗,擦台面。灯光下,他的侧脸平静,动作不疾不徐。这个画面,很家常,很温暖,像他们已经是生活了很久的夫妻。
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等江屹收拾完,在沙发上坐下,她才开口。
“江屹。”
“嗯?”
“我……”她咬了咬唇,“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江屹转头看她,眼神很静:“你说。”
“关于那个数据分析。”苏晚深吸一口气,“我发现了些东西,但李主任让我暂时保密,连你也别说。所以……我一直没告诉你。”
江屹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但现在,我觉得我应该告诉你。”苏晚看着他,眼神很认真,“因为这件事,可能……会影响你的项目。”
江屹沉默了几秒,开口:“是坏消息吗?”
“对药企来说,可能是。”苏晚说,“那款新药,对携带特定基因型的病人,有很高的肝损伤风险。如果这个结果被证实,上市可能会受影响,甚至……需要重新设计临床试验。”
江屹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时钟滴答的声响。
许久,他才睁开眼,看向苏晚。
“结果可靠吗?”他问。
“可靠。”苏晚点头,“我验证了三遍,用了不同的模型,结果一致。而且,在其他独立数据集里也验证了。”
“样本量呢?”
“亚组样本一百二十七人,统计效力足够。而且,这个效应很大,风险比3.5,意味着风险增加三倍半。”
江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很轻的笑,带着点自嘲。
“所以,”他说,“我投了几个亿,最后可能打水漂。还得谢谢你,帮我发现了这个坑。”
苏晚心里一紧,赶紧说:“不是的,江屹,我……”
“我没有怪你。”江屹打断她,看着她,眼神很深,“苏晚,你做的是对的。如果这个风险真的存在,就应该被看见。否则,药上市了,用在病人身上,后果……我承担不起。”
苏晚愣住了。她以为他会生气,会失望,会怪她多事。但都没有。他很平静,甚至……有点如释重负。
“你……”她小声说,“你不生气吗?”
“生气?”江屹笑了,“我为什么要生气?你帮我避免了一个更大的错误。如果药真的上市了,出了问题,死的不仅是病人,还有江氏集团的信誉,和我江屹的职业生涯。”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苏晚,你要记住。我投资,是为了赚钱,但赚钱的前提,是不害人。如果明知有风险还硬上,那和杀人有什么区别?”
苏晚看着他,眼眶发热。她一直知道江屹是什么样的人——强硬,果断,有时候甚至冷酷。但骨子里,他有自己的底线。那是他从商的底线,也是做人的底线。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
“等。”江屹说,“等李主任那边的消息。他让你保密,是因为这件事牵涉太广,需要策略。我们要做的,是配合他,等合适的时机。”
“可是,”苏晚犹豫,“如果药企那边知道了,会不会……”
“会。”江屹点头,“他们会施压,会公关,甚至会威胁。但没关系,我有准备。”
他看着苏晚,眼神很坚定:“苏晚,这件事,从现在开始,你交给我。你只需要做你的科研,保护好自己。其他的,我来处理。”
苏晚咬了咬唇,点头:“好。”
江屹伸手,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下来。
“苏晚,”他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到了更好的可能。”江屹说,“不是所有的商人,都唯利是图。也不是所有的利益,都值得牺牲原则。你让我看到,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
苏晚鼻子一酸,把脸埋进他怀里。
“江屹,”她小声说,“你会不会……后悔遇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