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苏晚的发现,被谨慎地封存在加密文件夹里,只有她、江屹和徐敏有权限查看。徐敏在看完初步分析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对苏晚说了两个字:“继续。”
继续深挖,继续验证,继续寻找更多的证据。
于是苏晚的生活,进入了某种机械的重复。每天早上七点,江屹送她到北科院。她走进那栋白色小楼,刷卡,上楼,坐在靠窗的工位前,打开电脑,点开那个加密文件夹。一坐就是一整天,除了吃饭、上厕所,几乎不动。
数据量太大了。临床试验涉及三家医院,上千名病人,每个病人都有几百个监测点,从血常规到肝肾功能,从基因型到影像学报告。她要做的,是从这海量数据里,找出那根能把“特定基因型”和“肝损伤风险”联系起来的线。
这不是简单的数据分析,这是大海捞针。
徐敏给了她权限,可以调用北科院的超算资源。但工具再强,也得有人驾驭。苏晚像一台上紧了发条的机器,不知疲倦地运行着。她试了十几种统计模型,写了上百行代码,画了几十个图表,但结果总是差那么一点——相关性存在,但不够显著;趋势明显,但不够确凿。
科学要的不是“可能”,是“确凿”。
周五晚上,苏晚又一次加班到深夜。办公室里只剩她和徐敏。徐敏也在加班,处理另一组数据,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十一点,徐敏站起身,走到苏晚工位旁。
“还在做?”她问。
“嗯。”苏晚没抬头,眼睛盯着屏幕上一行行滚动的代码,“想再试一个模型。”
“什么模型?”
“Cox比例风险模型。”苏晚说,“之前的逻辑回归和生存分析,都提示有风险,但混杂因素太多。我想试试Cox模型,把年龄、性别、基础病这些都作为协变量放进去,看看能不能把基因型的效应剥离出来。”
徐敏沉默了几秒,说:“思路对,但数据量可能不够。Cox模型对样本量要求高,你这个亚组,才一百多人。”
“我知道。”苏晚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很亮,“但我想试试。如果不试,永远不知道行不行。”
徐敏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说:“你很像一个人。”
“谁?”
“我。”徐敏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当年我也是这样,为了一个数据,能熬三天三夜。别人劝我放弃,我不听。最后,真让我做出来了。”
苏晚愣住了。这是徐敏第一次跟她说这么多话。
“后来呢?”她小声问。
“后来,那篇论文发了《Nature》。”徐敏推了推眼镜,“但我也因为那篇论文,得罪了人。数据是别人的,我挖出了他们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苏晚心里一紧。
徐敏看着她,继续说:“苏晚,科研这条路,不只是技术,还是人情,是利益,是博弈。你手里的数据,牵扯的不仅是科学问题,还有商业利益,甚至人命。你想清楚了吗?如果真挖出什么,你准备好面对后果了吗?”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服务器低沉的嗡鸣。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
苏晚看着徐敏镜片后平静的眼睛,忽然明白,这位沉默寡言的导师,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提醒她,保护她。
“我想清楚了。”苏晚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如果这个风险真的存在,就应该被看见。否则,药上市了,用在更多病人身上,后果……我承担不起。”
徐敏看着她,看了很久,点了点头。
“那就做吧。”她说,“需要什么资源,跟我说。但记住,每一步,都要留痕,都要有据可查。数据不能改,代码不能删,结果不能编。科学,要经得起拷问。”
“我明白。”苏晚郑重地说。
徐敏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到自己工位。苏晚也转回屏幕,继续写代码。这一次,她的手很稳,心也很定。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可能面临什么。但她不害怕。
因为科学本身,就是她的铠甲。
又熬了一个通宵。周六早上六点,天还没亮,苏晚终于跑完了最后一个模型。结果出来的那一刻,她盯着屏幕,心脏停跳了一拍。
显著。高度显著。
在控制了所有混杂因素后,那个特定的基因型,依然是肝损伤风险的独立预测因子。风险比高达3.5,意味着携带这个基因型的病人,发生肝损伤的风险,是其他人的3.5倍。
她颤抖着手,保存结果,生成报告,导出图表。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口气。
做到了。她真的做到了。
窗外,天色渐亮。第一缕晨光穿过玻璃,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拿起手机,想给江屹发消息,又停下。
太早了,他可能还在睡。而且,这件事,不能在电话里说。
她放下手机,起身去洗漱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孩,脸色苍白,黑眼圈浓重,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淬了火。
回到工位,她开始整理报告。数据、方法、结果、讨论,每一部分都写得清清楚楚,图表做得明明白白。她要让任何人,哪怕不懂统计,也能看懂这个结论。
上午九点,徐敏来了。苏晚把报告发给她。徐敏坐在电脑前,一言不发地看完,然后抬起头,看向苏晚。
“很扎实。”她说,“数据、方法、结果,都挑不出毛病。但苏晚,你确定要把这个结果报上去吗?”
“我确定。”苏晚点头。
“好。”徐敏站起身,“那我们现在去找李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