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第一次见到陈教授，是在医学院顶楼的独立办公室。

办公室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厚重的专业书籍和期刊。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桌面上堆着几摞文件，最上面摊开一本英文期刊，密密麻麻的批注。

陈教授本人和传闻中一样——五十岁上下，短发，戴着无框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正低头看着一份报告。听见敲门声，她抬起头。

“王老师的学生？”她开口，声音温和，但眼神锐利。

“陈教授好，我是苏晚。”苏晚微微躬身，把准备好的资料双手递过去，“这是王老师让我带来的，上周组会的记录。”

陈教授接过，随手翻了翻，目光在苏晚脸上停留了几秒。

“苏晚……”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江屹那小子，跟我提过你。”

苏晚心脏一跳，脸上有些热：“陈教授认识江屹？”

“认识。”陈教授合上资料，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他爸跟我先生是校友，那小子小时候还来我家玩过，皮得很。”

苏晚坐下，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她没想到，江屹和陈教授还有这层渊源。

“他跟我说，你数据分析做得不错。”陈教授看着她，“我手里正好有个课题，临床样本的数据量很大，缺个人手。怎么样，有兴趣吗？”

“有。”苏晚立刻点头，但又犹豫了一下，“不过……我经验不多，怕做不好。”

“经验是积累出来的。”陈教授笑了，“我看过你之前发在《细胞与分子免疫学》上的那篇综述，逻辑很清晰，文献检索能力也不错。做数据分析，最重要的是细心和逻辑，这两点你都有。”

苏晚愣住了。那篇综述是她大一下学期写的，花了整整三个月，投了几家期刊都被拒，最后才勉强发在一个影响因子不高的中文期刊上。她没想到，陈教授居然看过，还记住了。

“谢谢教授。”她小声说。

“不用谢我，是你的实力。”陈教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推过来，“这是数据。样本来自三家医院的感染科，一共两千例，包括临床指标、实验室检查、影像学资料，还有部分病人的基因测序数据。你的任务，是找出这些数据里，免疫应答模式的规律。”

苏晚接过U盘，沉甸甸的，像握着一块烙铁。两千例样本，还有基因测序数据——这工作量，比她之前做过的任何课题都大十倍不止。

“有困难吗？”陈教授问。

“没有。”苏晚摇头，眼神坚定，“我会尽力。”

“好。”陈教授点头，“下周五之前，给我一份初步分析报告。有什么问题，随时来问我。另外，”她顿了顿，“这个课题的数据，涉及病人隐私，必须严格保密。任何信息，不准带出实验室，不准对外透露。明白吗？”

“明白。”苏晚郑重地说。

从陈教授办公室出来，苏晚的手心里全是汗。她握紧U盘，快步走回实验室。工位上，陈博正在看文献，看见她回来，抬了抬眼。

“陈教授找你了？”

“嗯。”苏晚点头，把U盘插进电脑，“给了我一个数据分析的活儿。”

陈博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挑了挑眉：“病毒免疫课题？这活儿可不轻松。陈教授这是要考你。”

“我知道。”苏晚深吸一口气，点开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十几个Excel文件，每个都有几十列，几千行。她滚动鼠标，看着那些陌生的变量名和代码，头有点晕。

“先从临床指标开始。”陈博拉了把椅子坐下，指着屏幕，“这些是入院时的基础数据，年龄，性别，基础病，生命体征。你得先做数据清洗，把缺失值、异常值处理掉，不然分析结果会偏。”

“嗯。”苏晚点头，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的生活变成了三点一线——宿舍，教室，实验室。每天早上七点到实验室，晚上十一点才离开。中午和晚上，江屹会准时来送饭，但她经常忙得顾不上吃，等他走了，饭都凉了。

江屹也不催她，只是把饭热在保温袋里，留张纸条：「记得吃。」

苏晚每次看到纸条，心里都酸酸软软的。她会抽几分钟，快速把饭吃完，然后又埋进数据里。

数据量太大了。光是清洗，就花了整整两天。第三天，她开始做描述性分析，统计各指标的均值、标准差、分布。第四天，她开始做相关性分析，想找出临床指标和免疫应答之间的关系。

但结果很乱。数据像一团乱麻，怎么理都理不清。她试了好几种统计方法，出来的结果都不理想。周五晚上，她看着电脑屏幕上乱七八糟的图表，第一次感到绝望。

手机震了一下。是江屹发来的微信：「还在实验室？」

她回：「嗯。」

「出来，我在楼下。」

苏晚看了眼时间，十点半。她保存好数据，关掉电脑，疲惫地走出实验室。江屹的车停在老地方，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拎着个保温袋。

看见她出来，他走过来，把保温袋递给她。

“又没吃饭？”他皱眉。

“吃了点。”苏晚小声说，接过保温袋。里面是热乎乎的粥和小菜，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

“先上车。”江屹拉开车门。

苏晚坐进去，捧着粥，小口小口地喝。粥很香，温度刚好，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不顺利？”江屹问。

“嗯。”苏晚点头，声音有点哑，“数据太多了，找不到规律。陈教授要的报告，我可能……做不出来了。”

她说这话时，低着头，肩膀垮下来，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江屹心里一疼，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做不出来，就不做。”他说，“我让陈教授找别人。”

“不行。”苏晚摇头，从他怀里抬起头，眼圈有点红，“这是我答应你的事。而且，这也是我的机会。我想做好。”

江屹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和眼底固执的光，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那就不急。”他说，“慢慢来。陈教授要的是质量，不是速度。下周五交不出来，就下下周。我帮你跟她说。”

“不要。”苏晚又摇头，“说好下周五，就下周五。我不能让你难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