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暗未暗,远处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在他身后铺开一片璀璨的背景。他站在那片光海前,轮廓被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表情看不真切。
“过来。”他说。
苏晚走过去,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伸手拢了拢,指尖冰凉。
江屹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移到紧抿的嘴唇,最后落在攥着书包带子的手上。
“手怎么了?”他忽然问。
苏晚一愣,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虎口处有一小道新鲜的划痕,是下午做实验时不小心被玻璃片划的,已经结痂了,不仔细看根本注意到。
“没事,实验的时候不小心……”她话没说完。
江屹已经走了过来。他抓起她的手,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暴。拇指指腹按在那道浅浅的痂上,温度滚烫。
苏晚浑身一僵,想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攥住。
“药呢?”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药?”
“创可贴,碘伏,随便什么。”他抬眼,黑沉沉的眸子锁着她,“你不是学医的么,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苏晚脸颊发烫:“小伤,不用……”
“我说用就用。”江屹打断她,从裤兜里掏出个东西,拍在她掌心。
是一支崭新的药膏,和两张创可贴。
苏晚怔怔地看着手里的东西。药膏是市面上最好的那种,促进愈合不留疤。创可贴……不再是卡通图案,而是最普通的肤色。
“自己涂。”江屹松开她的手,重新靠回栏杆,别过脸看向远处,“还是你想让我帮你。”
最后那句他说得很快,几乎含在喉咙里。但苏晚听见了。
她耳根烧起来,默默拧开药膏,挤出一点抹在伤口上。清凉的膏体缓解了细微的刺痛,她贴上创可贴,动作笨拙。
江屹一直没回头,但苏晚能感觉到,他在听。
涂完,她把剩下的药膏和创可贴递回去:“谢谢。”
江屹这才转过头,没接,只是看着她贴好的手:“留着。”
“……哦。”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那个联谊,”江屹忽然开口,“别去。”
苏晚抬起头:“为什么?因为林薇?”
“她不是什么好人。”
“我知道。”苏晚轻声说,“但她邀请我了,而且陆屿也说……”
“陆屿。”江屹重复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情绪,“他让你去?”
“他说可以在联谊上讨论项目。”
“项目?”江屹扯了扯嘴角,笑意很冷,“他倒是会找借口。”
苏晚抿唇:“是正经的项目,社区医疗站,王教授也知道的。”
“然后呢?”江屹转过身,正面看着她,“讨论完了呢?他送你回宿舍,请你吃饭?还是……”
他顿了顿,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苏晚手指蜷缩:“陆屿不是那种人。”
“他是那种人,你比我清楚?”江屹往前一步,距离骤然拉近,“苏晚,你看着聪明,怎么在某些事上就这么蠢?”
这话说得重。苏晚眼圈一下子红了,不是委屈,是憋着气:“我蠢不蠢,不用你管。”
“我偏要管。”江屹盯着她发红的眼睛,声音又低下去:“那晚在巷子里,谁让你多管闲事的?既然管了,就得管到底。”
这是什么歪理?
苏晚瞪着他,胸膛起伏。可看着他脸上那道已经淡去、却依旧可见的伤痕,看着他眼底那片化不开的浓黑,那些反驳的话又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黄毛那事,”江屹换了个话题,语气稍缓,“不会再发生了。”
“你怎么知道?”
“我说不会就不会。”
又是这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苏晚别过头:“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江屹问,“躲?还是哭?”
苏晚咬住下唇。
江屹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忽然觉得烦躁。他抓了把头发,语气软下来:“行了,别摆出那副样子。药记得每天涂,别碰水。”
他从栏杆上直起身,像是准备离开。走到天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背对着她:
“那个联谊,想去就去。”
苏晚愕然抬头。
“但别一个人。”他侧过脸,下颌线在暮色里绷得很紧,“带上你那个咋咋呼呼的室友。还有--”
他转回头,看向她,眼神很深:
“如果陆屿或者林薇,或者任何什么人,让你不舒服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塞进她手心。上面写着一串数字,笔迹凌厉。
“我的号码。”他说,“存好。”
然后他推开门,消失在楼梯拐角。
苏晚站在原地,手心里那张纸条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她低头,看着那串数字,又看着手背上贴得歪歪扭扭的创可贴。
药膏的清凉感还在皮肤上蔓延。
而心里那片燎原的火,
在这一阵一阵的风里,
烧得无声,却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