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金融系男生宿舍干净的玻璃窗,将室内照得明亮。房间简洁到几乎清冷--两张上床下桌,地板光洁,书本码放整齐,空气里有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唯独桌上一个烟灰缸里堆满的烟蒂,泄露了主人昨夜的不平静。
江屹套了件干净的黑色长袖T恤,靠在椅背里。布料柔软,遮住了身上大半淤青,只露出锁骨处一点新鲜的擦伤。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是陈策刚发来的资料。
苏晚,临床医学(八年制)大一。霖市人。无恋爱史。
最后四个字让他眉骨微抬。
指尖下滑,一张偷拍的照片跳出来--是昨晚她跑过便利店门口的侧影,马尾微乱,侧脸在路灯下显得苍白又单薄。
“刘胖子那边暂时消停了,”陈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刚洗漱完,发梢还滴着水,换了件干净的浅灰卫衣,“但他妹的事我没松口。你最近还是注意点,毕竟那家伙阴得很。”
江屹没应声,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屏幕上那张脸。
陈策擦着头发走近,瞥了眼屏幕:“就查这么点?陆屿那条线不深挖挖?”
“不用。”江屹按熄屏幕,将手机反扣在桌面。晨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那到新鲜的裂口结了层单薄痂,反而添了几分野性的狼狈。“一个活在规矩里的好学生,构不成威胁。”
他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个旧篮球,在手里掂了掂。
“上午有课?”陈策问。
“三四节,投资学。”江屹朝门口走去,“去二教旁边的球场活动下。”
门关上。陈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道高大的身影拍着篮球走向球场,背影透着股压抑的躁动。他回身拿起自己手机,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将其中一页截图发送。
那是苏晚完整的今日课表,重点标红了「一二节,组胚,基础医学楼306」。
附带一句:「球场往东走一百米,是基础医学楼侧门。」
苏晚几乎一夜没睡踏实。
她顶着淡淡黑眼圈去上早课,组织胚胎学的幻灯片在眼前模糊成一片。教授讲解细胞分化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脑海里反复闪回的是昏暗巷子、血腥气,和那句低哑的“小医生”。
课间林小雨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晚晚,你实话跟我说,昨晚到底怎么回事?你回来的时候魂都没了。”
苏晚指尖一颤,钢笔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痕。“真的就是……雨太大,摔了一跤。”
“骗鬼呢!”林小雨瞪圆眼睛,“你鞋子上根本没什么泥!而且……”她眼神飘忽,“我昨晚回来的时候,好像看见金融系那个江屹了,就在咱们宿舍区附近,一身伤,吓死人。”
苏晚心跳骤停。“你、你看错了吧。”
“我视力5.0!”林小雨凑得更近,“而且他当时看你宿舍楼的方向!你们是不是……”
“不是!”苏晚打断她,声音有些急,“我不认识他。”
上课铃响了。后半节课,苏晚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林小雨探究的目光时不时扫过来。
午间下课,她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在门口那棵老银杏树下,看到了陆屿。
他穿着熨帖的白衬衫,手里拎着印有家乡老字号的纸袋,站在阳光里温润含笑。周围有女生驻足偷看,他浑然不觉。
“晚晚。”他走近,将纸袋递过来,“我妈寄的糕点,你喜欢的芝麻酥。”
苏晚接过,纸袋温热。“谢谢阿姨。”
“昨晚在礼堂看到你了,”陆屿语气温和“本想打招呼,但人太多。”
苏晚嗯了一声。
气氛微滞,陆屿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刚开学还适应吗?你脸色不太好。”
“挺好的。”苏晚抿唇,“学长找我有事吗?”
陆屿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随即温和道:“是这样,我爸妈今天下午到南城,听说叔叔阿姨也托了你带东西?他们想两家人今晚一起吃个饭,你方便吗?”
苏晚怔住。脑海里闪过妈妈上周的电话:“陆屿妈妈给你捎了桂花糖,记得去拿呀。”她当时含糊应下。
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一圈,找不到借口。“好。”
“那就晚上六点,学校东门见?我定了‘春山居??。”陆屿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对了,我昨天给你发消息,发现被拉黑了。是……误操作吗?”
苏晚猛地抬头,避开他的视线。“手机出问题了,我回去看看。”
陆屿没戳破,温和一笑:“好,晚上见。”
他转身离开,背影挺拔。阳光将他的影子拉长到苏晚脚边。
“我--的--天--”
陆屿刚走远,林小雨就一把掐住苏晚的胳膊,激动得声音发颤:“那是陆屿学长?!你跟他认识?!他还给你送东西?!”
“我们……是老乡。”
“老乡?”林小雨眼睛发亮,“他看你那眼神!还有拉黑是怎么回事?苏晚同学,你有情况啊!”
周围目光投来。苏晚脸颊发烫,拉着她快步走:“你别瞎说,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会特意送糕点?会约两家父母吃饭?”林小雨不依不饶,“快说,你们是不是青梅竹马?他是不是喜欢你?还是你喜欢他?”
每一个词都像针。苏晚脚步一顿,深吸气:“小雨,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声音里的疲惫让林小雨收敛了些:“你……不喜欢他了?”
苏晚没回答,加快了脚步。
不喜欢了吗?
她不知道,只知道当时陆屿站在面前,用一如既往的温柔语气说话时,心里那片曾为他沸腾的海,已经寂静无声。
傍晚六点,“春山居”包厢。
雕花木窗半敞,窗外小桥流水。菜品精致,气氛热络。
“两个孩子真有缘。”陆屿妈妈笑着给苏晚夹菜,“从小学到大学,一直都在一个学校。苏晚现在出落得越来越水灵了。”
苏晚妈妈接过话头:“小屿才是,又优秀又稳重。晚晚以后在南城,还要拜托你多照顾呢。”
“阿姨客气了。”陆屿温声应道,目光自然转向苏晚,“晚晚一直很独立,但是我有时候还需要她帮忙。”
他说的是高二竞赛资料的事。苏晚熬了三个通宵整理手稿,陆屿收到时摸着她的头说:“晚晚真厉害,以后谁娶到你真是他的福气。”
曾把那句话当糖,甜了一整个夏天。此刻再听,只觉遥远。
“说起来,”苏晚爸爸喝了口茶,笑呵呵地看向陆屿,“小屿有女朋友了吗?这么优秀,在学校肯定很受欢迎。”
包厢安静一瞬。
陆屿握着茶杯的手指微紧,抬眼露出惯常笑意:“还没,学业忙。”
“也是,年轻人先拼事业。”陆屿爸爸点头,“不过遇到合适的也别错过。像晚晚这么好的女孩,现在可不多见了。”
话里暗示明显。苏晚妈妈笑着打圆场:“孩子们还小呢,不急不急。”
陆屿妈妈却接过话头,语气热烙:“那还小呀?都上大学了。我们陆屿从小就知道学习,性格又静,我倒希望他能找个像晚晚这样文静懂事的姑娘,两个人一起上进多好。”
苏晚爸爸笑了:“晚晚也是,就知道读书。要是以后真能和陆屿互相照应,我们也就放心了。”
“可不是嘛,”陆屿妈妈看向苏晚,眼神慈爱,“晚晚,以后常来家里玩,阿姨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你小时候可喜欢了。”
苏晚低着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她能感觉到陆屿的视线,能感觉到父母们笑容里那份心照不宣的期待。
曾几何时,做梦都盼望这样的场景。两家人坐在一起,笑着说起她和陆屿,仿佛他们天生就该在一起。
可当梦想成真,只觉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