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策推开寝室门,浓烈的碘伏混合着血腥的甜锈味,像一记无形的拳头,猛地砸在他的嗅觉神经上。他动作顿住,在门口站了半秒,才反手带上门,将走廊里清冷的、带着雨后湿气的空气彻底隔绝。
室内,台灯惨白的光束,像手术室里无影灯的聚光,精准地打在江屹赤.裸的背脊上。
那片背肌线条平时流畅而富有力量感,此刻却布满了战损的痕迹。右肩下方,一大片深紫近黑的瘀伤狰狞地盘踞着,边缘已经肿起老高,皮肤被撑得发亮,泛着骇人的光泽。几道新鲜的擦伤横亘在肩胛骨之间,皮肉翻卷,渗出的血珠混着干涸的泥污,凝结成暗红色的痂。左腰侧还有一道更深的划伤,虽然不长,但切口整齐,像是被什么锋利的边缘划过,血已经止住,但翻开的皮肉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陈策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没说话,甚至没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只是把手里的塑料袋扔到桌上。里面是刚从24小时药店买来的冰袋、消炎药和更强效的化瘀膏,碰撞出沉闷的响声。
他走到江屹身后,拧开那瓶新的碘伏。浓烈刺鼻的气味瞬间爆炸开来,几乎盖过了原本的血腥。他抽出一大把棉签,全部浸透棕褐色的液体,然后,毫不犹豫地,按上了那片最骇人的中心瘀伤。
“嘶——”
棉签接触肿胀皮肤的刹那,江屹背上的肌肉瞬间绷成了坚硬的钢板,每一块肌纤维都贲张起来,在皮肤下显出凌厉的轮廓。他脖颈和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像是要挣脱皮肤的束缚。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吸气声,短促,痛苦,带着血腥气。
但他没躲。甚至没动。只是搁在膝盖上的双手骤然握紧,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泛白的印子。
陈策手下不停。他太清楚这种伤该怎么处理。碘伏不是为了消毒已经闭合的皮下出血,而是用强烈的刺激来活血散瘀,虽然过程堪比酷刑。他用力地、以打圈的方式,用浸透碘伏的棉签碾压着那片深紫色的区域,动作又狠又稳,毫不留情。酒精和碘的混合刺激着皮下破裂的毛细血管和肿胀的组织,带来火烧火燎又深入骨髓的刺痛。
“刘胖子的人?”陈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冰层下流动的水,冷而沉。他说话时,手上碾压的力道丝毫未减,“在校外堵你?就为了城东那块地?”
江屹没有回答。
他微微偏着头,目光似乎落在窗外沉沉的、雨后一片死寂的漆黑天幕上。嘴里咬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白色的滤嘴已经被他咬得彻底变形,几乎扁了,烟草丝从破裂的卷纸里支棱出来。汗水,大颗的、冰冷的汗水,顺着他紧绷如石刻的下颌线不断滚落,砸在他赤裸的膝盖上,留下深色的水渍。
陈策不再问。他快速处理完背上最大片的瘀伤,那一片皮肤已经被碘伏染成了难看的深褐色,在灯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泽。他扔掉手里染血的棉签,又抽出新的,转向手臂。
左小臂外侧,一道约莫三寸长的口子,皮肉外翻,边缘不规则,像是被粗糙的水泥墙面或者砖石棱角狠狠刮过。血已经凝住了,但伤口周围红肿发亮,有些地方还粘着细小的砂砾。
“这得缝。”陈策凑近看了一眼,语气是冷静的陈述,不带丝毫商量的余地。伤口虽然不深,但这样的刮伤,不缝合很容易感染,愈合后疤痕也会很难看。
“不用。”江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可怕,像破旧风箱在拉扯,每一个音节都裹着浓重的血腥气和痛楚的颤音。他吐掉嘴里那根几乎被咬烂的烟,烟蒂掉在地上,滚了两圈。他舔了舔不知何时又裂开、正渗着血丝的嘴角,尝到新鲜而温热的铁锈味。“死不了。”
陈策抬眼,从镜子的反光里看了他一眼。江屹的脸半隐在台灯投下的阴影里,只能看到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和那道紧绷的下颌线。眼神藏在阴影深处,看不清情绪。
陈策没坚持。他知道江屹的脾气。他拿出新的纱布和医用胶带,开始处理那道伤口。先用生理盐水小心地冲洗掉粘附的砂砾,这个过程难免牵扯到外翻的皮肉,江屹的手臂肌肉几不可察地跳动着,但他依旧一声不吭。然后敷上厚厚的消炎药膏,再用纱布一层层裹紧,最后用胶带固定。动作麻利专业,但丝毫不温柔,每一次缠绕、每一次按压,都精准地施加在伤口最敏感的位置,带来持续不断的、尖锐的刺痛。
江屹任由他动作,像一尊没有知觉的雕塑。只有他额角、颈侧不断沁出又滚落的冷汗,和那在剧痛下依然平稳得近乎恐怖的呼吸节奏,泄露着他正在承受着什么。
他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回室内,落在了书桌上那面简单干净的方镜里。
镜子里,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模样。
眉骨上方,一道细小的裂口,虽然已经不再流血,但红肿着,让左边眉头看起来有些扭曲。颧骨处,一大片鲜明的青紫,边缘泛着瘀血特有的深色,几乎蔓延到眼尾。嘴角破了,下唇也肿了起来。整张脸,写满了狼狈、暴戾,和刚刚经历过的、不加掩饰的暴力痕迹。
像一头刚刚在丛林最黑暗的角落里,与同类或其他猛兽进行过殊死搏杀、侥幸存活下来、正在孤独地舔舐伤口的野兽。危险,疲惫,但眼神深处,那属于掠食者的凶光未曾熄灭,反而因为伤痛和耻辱,燃烧得更加幽暗灼人。
而在这张写满创伤与戾气的脸上,右脸颊靠近下颌线的地方,贴着一块东西。
浅蓝色的底,上面印着几个憨态可掬的、抱着胡萝卜的兔子,线条幼稚,颜色鲜明。
一块卡通创可贴。
在寝室惨白到没有温度的灯光下,在镜中那张挂彩带煞、每一道线条都透着不好惹的脸上,这块创可贴的存在,构成了一种强烈到近乎荒诞的视觉冲突。它那么柔软,那么幼稚,那么……干净。与周遭的一切——浓重的药味、血腥气、他身上的伤、眼底未散的戾气、乃至这间充满了男性冷硬气息的寝室——都格格不入。
像一个精心设计的恶作剧道具,被错放到了残酷的写实主义画卷中心。
江屹盯着镜子里那块创可贴,看了足足有十秒钟。时间仿佛在他凝视的焦点里被拉长、凝固。
然后,他抬起没受伤的左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和虎口覆盖着一层常年握笔、握器械、或许也握过别的东西磨砺出的、粗糙的薄茧。他用这带着茧的、惯于施加力量和掌控的指腹侧面,极轻、极缓地,蹭了一下创可贴的边缘。
光滑,微凉,是防水膜特有的、带着一丝阻隔感的触感。
可就在这层薄薄的、毫无生命的塑料薄膜之下,被它覆盖和保护的皮肤上,却仿佛还顽固地残留着另一种完全不同的、鲜活的触感记忆——另一根棉签的尖端,蘸着冰凉的、带着刺激性气味的碘伏,小心翼翼地、颤抖着划过皮肤表面时,所带来的那一丝细微的、清晰的刺痛,和随之而来的、冰火交织般的战栗。
比那触感更清晰的,是捏着那根棉签的、几根手指。
很白。在巷子那样昏暗、闪烁、被雨丝和血腥气混杂的光线下,依然白得晃眼。细,且匀称,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是那种一看就只拿过笔和书本的手。它们颤抖得厉害,连带着棉签的尖端都在空中划出细微的、不稳的弧线。
可就是那样一双手,带着那样剧烈的颤抖,却有种笨拙的、不容置疑的认真。目标明确——他脸上的伤口。动作轻缓——仿佛怕弄疼他(这个想法让他觉得有点可笑)。然后,完成了。
以及,那双眼睛。
惊恐地圆睁着,像林间突然被强光手电照到的小鹿,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微微放大,却又奇异地亮,倒映着巷口那盏坏路灯滋啦闪烁的光,和漫天冰凉的雨丝。看着他时,里面没有他熟悉的任何一种情绪——没有算计,没有权衡,没有讨好的怜悯,也没有置身事外的冷漠。
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本能的反应,简单,直接,甚至有点傻气。翻译成语言,大概就是:你流血了,这不对,得处理。
为什么?
这个简单到近乎愚蠢的问题,在他过去几个小时被疼痛、暴戾、耻辱和反击本能占据的混沌意识里,像一根纤细却异常坚韧的刺,时不时就冒出来,精准地扎他一下。不致命,但存在感鲜明,带来一种陌生的、细密的烦躁。
为什么不跑?那种情况下,任何一个有正常理智的人都该头也不回地跑掉,跑得越远越好。
为什么不报警?就算害怕,躲远点打个匿名电话,也好过自己凑上来。
为什么不干脆假装没看见?那条路晚上人少,她完全可以从巷口快速走过,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
递上一张创可贴?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面对那样一副场景?
“江屹。”
他对着镜子里那个贴着可笑创可贴、满脸挂彩的自己,无声地、近乎磨牙地念出这个名字。仿佛要通过这个动作,来确认昨晚那个在巷子里被人围殴、最后戏剧性地被一个路过的、吓破了胆的女学生用一张卡通创可贴“救了”的、狼狈不堪的倒霉蛋,真的就是他本人。
一种极其陌生的、复杂的情绪,缓慢地、冰冷地爬上他的脊椎。那里面有荒谬,一种身处超现实剧目的抽离感;有耻辱,不是针对失败,而是针对这种脱离掌控的、可笑的“被救助”状态;但更强烈的,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轻微地、却不容忽视地冒犯了的烦躁。
被那双过于干净的眼睛冒犯。被那笨拙却认真的动作冒犯。被那张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的卡通创可贴冒犯。仿佛她,和她的行为,本身就是一个安静的、却极具穿透力的质疑,质疑着他所熟悉和奉行的那个世界的全部规则。
陈策已经包扎完毕,正用剪刀剪断最后一段胶带。桌上堆满了染血的棉签、废弃的纱布、空掉的碘伏瓶盖,一片狼藉,像个小型的野战急救现场。“这事不能这么算了,”他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血腥味的寒气,“明天我去找他们。刘胖子,还有他后面指使的人,一个都跑不了。城东的地他们要争,就按争地的规矩来,把手伸到学校里,动你,”陈策顿了顿,抬眼,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刀,“他们得付出代价。”
江屹没接话。他的目光还死死锁在镜中那块刺眼的浅蓝色上,仿佛要透过那层塑料薄膜,看清下面自己皮肤上是否真的留下了什么不一样的印记。
然后,毫无预兆地,他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近乎神经质抽搐的弧度。立刻,尖锐的、爆炸般的剧痛从颧骨处传来,瞬间席卷了半边脸颊的神经。
这突如其来的、剧烈的痛楚,像一簇被投入汽油的火星,猝然点燃了他脑海中某个一直被压抑和忽略的混沌区域。
“轰”的一下。
所有关于那个夜晚的、破碎凌乱的感官碎片,全部被这痛感激活、赋能、串联,变得无比清晰、无比鲜明、无比具有侵略性,强行占据了他的所有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