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陆屿忽然开口,声音放轻,“尝尝这个龙井虾仁,是你喜欢的口味。”
他夹了虾仁放进她碟子。动作自然熟稔,像做过千百遍。
四位长辈交换欣慰眼神。
苏晚盯着那只晶莹虾仁,胃里翻涌。想起高中食堂,她总是“碰巧”买到他喜欢的菜,再“碰巧”分他一半。他从不拒绝,也从未探究那些“碰巧”背后,是一个女孩怎样笨拙虔诚的心意。
“谢谢学长。”她轻声说,却没动筷子。
陆屿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心里那点从昨晚开始就挥之不去的烦闷又涌上。他想起晚会散场时她在人群中苍白失魂的脸,想起今天中午她疏离的眼神,想起那个躺在黑名单里的账号。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而他,似乎明白得太迟。
这顿饭吃了将近两小时。离开时天色已暗,华灯初上。两家父母还要去江边散步,让两个年轻人先回学校。
晚风带着凉意。苏晚和陆屿并肩走在回校的林荫道上,一路无话。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始终隔着礼貌的距离。
“晚晚。”陆屿忽然停下脚步。
苏晚也跟着停下,转头看他。
黄昏光线里,陆屿的脸有种朦胧柔和。他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那天在礼堂里说的话……”他斟酌措辞,“可能有点直接。但我只希望你不要因为……因为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耽误自己的未来。”
苏晚静静看着他。
“我知道你一直很努力,”陆屿继续道,声音温和如初,“医学院课业重,你应该把精力都放在学习上。至于其他……”
“学长。”苏晚打断他。
这是今晚她第一次主动开口叫他。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薄薄的刀,切断了陆屿未说完的话。
“我知道。”她说,“我一直都知道。”
知道你不喜欢我。
知道你的温柔是教养,不是偏爱。
知道我们之间隔着一条我永远跨不过的河。
陆屿怔住了。他看着她平静的眼睛,那里没有他预想中的难过、委屈或者执拗,只有一片空旷的、了然的寂静。
像一场大火烧过后,只剩下灰烬和风。
“所以,”苏晚弯了弯唇角,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散在风里,“你不用再提醒我了。”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不疾不徐,背影单薄却挺直。
陆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渐渐融进夜色里。晚风吹过,带来远处江面朝气。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堵住了呼吸。
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在他还没注意到的时候,就已经彻底失去了。
苏晚没有直接回宿舍。
她拐了个弯,走向医学部后面的小花园。这里晚上人少,只有几盏昏暗的地灯亮着。她想要一个人待一会儿,把今晚那些嘈杂的声音从脑子里清出去。
刚在长椅上坐下,就听见树丛后传来压抑的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她脊背一僵,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起身,攥紧了书包带子。昨夜巷子里的记忆汹涌回潮,她下意识后退一步,想转身离开。
“江哥,差不多得了。”一个懒洋洋的男声响起,带着点无奈,“再打下去,真得出事。”
“他自己找死。”另一个声音响起,低沉,沙哑,每个字都像淬了火。
苏晚血液凝固。
这个声音……
她僵在原地,透过稀疏的树影,看见几个人影在昏暗光线下晃动。地上似乎躺着一个,另外三个站着。背对着她的身影很高,穿着件深灰色的连帽运动卫衣,帽子松松扣在头上,遮住部分眉眼。他脚边滚落着一个旧篮球。是江屹。
他显然刚剧烈运动过,卫衣后背被汗浸湿了一片,紧贴着绷紧的肩背线条。他微微喘着气,抬手用袖子随意抹了把下巴的汗,露出↓臂上新鲜的淤痕和骨节分明、泛红的手。
“滚。”他吐出一个字。
地上那人连滚带爬跑了。陈策和另一个男生退开几步。
江屹转过身。帽子阴影下,他目光扫过,然后定在树影下的苏晚身上。
四目相对。
苏晚心脏骤停。江屹显然也愣了下,他眯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然后下移,落在她手里那个“春山居”的纸袋上。
空气凝固。
江屹朝他走来。运动后的热气随他逼近,混合着淡淡的汗味和一种强烈的、极具存在感的气息。他在他面前停下,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
“又见面了。”他开口,声音带着运动后的沙哑,目光锐利,“小医生。”
苏晚喉咙发紧。
江屹看了眼纸袋,扯了扯嘴角:“约会?”
“不是!”她脱口而出,“家里聚餐。”
江屹没说话,只是盯着她。那目光如有实质,刮过她的脸。忽然,他抬手。
苏晚吓得闭眼。
冰凉的指腹却只是很轻地擦过她脸颊。
她愕然睁眼,江屹收回手,看了眼指腹上蹭到的、不知何时沾上的酱汁,又看向她微红的眼眶:“哭了?”
苏晚慌忙用手背擦脸,越发狼狈。
江屹渍了一声,烦躁地抓了把头发。然后,他伸手进卫衣口袋,摸出什么,塞进她手里。
是一盒无菌敷贴。
“擦擦。”他语气硬邦邦的,带着运动后的喘息,“这种饭,不想去就别去。”
说完,弯腰捡起篮球,转身就走。
陈策跟在身后,经过苏晚时,他停下脚步,朝她眨了眨眼,笑容明朗:“小学妹,下次见他记得绕道走。这人脾气不好,但--”他拖长声音,瞥了眼江屹的背影,“心不坏。”
说完,他小跑着追上江屹,哥俩好地搭上对方肩。江屹不耐地甩开,他却笑得更大声。
脚步声远去。
苏晚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盒敷贴,掌心滚烫。
他低头看着敷贴,又抬头望向江屹消失的方向。
夜色浓重。
可她心里那簇昨夜被暴雨浇熄的、微弱的火苗。
轰然一声。
骤燃成了燎原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