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苏晚以为他会做出更过分举动、恐惧再次升腾时,他却毫无预兆地松了手。
力道撤得太快,苏晚踉跄了一下,险些向后坐倒。
江屹已经重新靠回墙壁,仿佛刚才那充满侵略性的一抓只是她的错觉。他偏过头,不再看她,侧脸线条在闪烁的灯光下显得冷硬又狼狈。
“东西。”他言简意赅,嗓音依旧沙哑。
苏晚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慌忙低头,从湿漉漉的地上捡起那片尚未拆封的创可贴,又翻出一根新的碘伏棉签。这次,她犹豫着,不敢再递过去。
江屹似乎没什么耐心,眉头蹙起,带着伤的脸更显戾气。
苏晚心一横,小心翼翼地再次靠近。这次他没有再抓她,只是闭了下眼,像是默许,又像是疲惫。
棉签沾着冰凉的碘伏,轻轻触上他颧骨破裂的伤口。
他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没有躲开。
苏晚屏住呼吸,动作尽可能轻缓。她的指尖偶尔不小心碰到他的皮肤,滚烫的温度让她指尖蜷缩。她能清楚地看到他浓密的睫毛,高挺的鼻梁,以及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这么近的距离,他身上那种混合着血、汗、雨水和某种凛冽气息的味道,无所遁形。
雨,不知不觉间下大了。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很快连成一片灰蒙蒙的雨幕。巷子里的积水迅速蔓延,打湿了她的鞋袜,寒意顺着脚踝往上爬。
“去那边。”江屹忽然开口,声音被雨声冲得有些模糊。他抬了抬没受伤的那只手,指向巷子深处一个略微凹陷的、上方有破旧雨棚遮挡的门洞。
苏晚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撑着墙壁,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率先一瘸一拐地朝那边挪去。走了两步,见她还愣在原地,回头瞥了她一眼,眼神在雨幕中有些模糊不清。
“等着淋病?”语气依旧不怎么好。
苏晚咬了咬下唇,看着瞬间已成瓢泼的大雨,又看看那个勉强能避雨的门洞,以及门洞里那个高大却踉跄的背影。
最终,她还是抱起自己湿了小半的帆布包,小跑着跟了过去。
门洞狭窄,勉强容得下两人,却逼得他们几乎肩臂相贴。雨水顺着破烂的雨棚边缘哗哗流下,在他们脚前形成一道晃动的、透明的水帘,将巷内和巷外隔成两个世界。
外面是喧嚣的暴雨,里面是凝滞的、充斥着呼吸声和血腥味的寂静。
苏晚紧贴着另一边冰冷的砖墙,尽可能拉开距离,帆布包抱在胸前,像一道脆弱的屏障。她能清晰地听到旁边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疼痛的颤音。
沉默像是有形质的藤蔓,缠绕住每一寸空气。
江屹靠在墙上,头微微后仰,闭着眼,雨水顺着他黑发往下滴落,滑过脖颈,没入染血的衣领。脸上那道伤口已经不再流血,碘伏留下浅褐色的痕迹,在昏暗光线下,竟让他凌厉的轮廓奇异地柔和了一瞬。
“为什么?”
他突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眼睛却没睁开。
苏晚怔住,没明白他的意思。
“为什么,”他重复,缓缓睁开眼,侧头看向她。那双眼睛里褪去了大部分戾气,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墨黑和一丝纯粹的探究,“不怕我?不怕惹麻烦?”
他的问题很直接,直接到苏晚不知如何回答。怕吗?当然怕。就在几分钟前,她怕得浑身发抖。
“我……”她垂下眼,盯着自己湿透的鞋尖,“你的伤……需要处理。”很笨拙的回答,回避了核心,却奇异地诚恳。
江屹盯着她低垂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水珠的侧脸,看了很久。久到苏晚以为他不会再有回应,久到她开始觉得这沉默比刚才的暴力更让人无所适从。
“江屹。”
他忽然说。
“我的名字。”
苏晚愕然抬头,对上他的视线。他在告诉她名字?为什么?
他没解释,只是目光沉沉地锁着她,仿佛要将此刻她有些茫然又带着湿意的模样,刻进眼底。然后,他目光下移,落在她紧抱着背包的手上——那手背白皙,依稀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指尖因为紧张和寒冷而微微泛红。
和他满是血污与薄茧的手,是两个世界。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但远处传来了隐约的人声和脚步声,似乎是晚归的学生或教职工路过巷口附近。
江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某种被打扰的不悦。他撑着墙壁,缓缓直起身。动作间牵动了伤口,但他哼都没哼一声。
“雨小了就走。”他丢下这句话,目光扫过她单薄的衣衫,又补了一句,语气硬邦邦的,“别跟人说。”
说完,他没再看她,径直转身,踏入了门外依旧滂沱的雨幕中。高大的背影很快被雨水吞噬,消失在巷子尽头,仿佛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切,只是她混乱思绪里的一场幻象。
门洞里只剩下苏晚一个人。
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碘伏味,和那股属于他的、凛冽而充满侵略性的气息。
她慢慢滑坐下来,抱紧了膝盖。
手腕上,被他攥过的地方,明明已经松开,却仿佛还残留着那份滚烫的、不容拒绝的力度。而鼻尖,除了雨水的清新,挥之不去的,是血的味道,和他身上那种……陌生的、令人心悸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渐歇了,只剩下檐角滴水的嗒嗒声。
苏晚踉跄着站起来,双腿发麻。她走出门洞,外面是雨后清冷干净的街道,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被洗刷后的清气。月光重新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一片银亮。
仿佛刚才那场巷子里的暴力和那个叫江屹的男生,都只是这静谧夜色中一个短暂而骇人的插曲。
可她低头,看见自己米白色帆布包的侧边,不知何时,蹭上了一点已经干涸发暗的——
血迹。
不是她的。
那点暗褐色的痕迹,像一枚灼热的烙印,烫在素净的帆布上,也烫在苏晚的眼底。
她猛地攥紧背包带子,指尖发白。雨后微凉的夜风拂过,却吹不散心头那阵剧烈翻涌的后怕、茫然,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厘清的、细微的战栗。
回到宿舍时,林小雨已经回来了,正敷着面膜刷手机,见她一身狼狈、失魂落魄地进来,吓了一跳。
“晚晚?你怎么搞的?淋雨了?脸色这么白!你不是去图书馆了吗?”
“没……没事,”苏晚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回来时雨突然下大了,没带伞。走的小路,摔了一跤。”她含糊地应付过去,抱着换洗衣物躲进了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却冲不掉脑海里那双在昏暗雨巷中、死死锁住她的漆黑眼睛,和那句低哑的“小医生,胆子不小”。
“江屹。”
她在氤氲的水汽里,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舌尖卷过这两个音节,带着血与铁锈的味道,还有一种野蛮生长的、不容忽视的力量感。
和“陆屿”这个名字带给她的、清辉般遥远而温润的感觉,截然不同。
洗干净身上沾染的雨水和尘土,却洗不掉手腕皮肤上那残留的、滚烫的触感。更洗不掉帆布包上那点刺目的痕迹。
她最终没有清洗它,只是用湿毛巾小心擦拭了周围,然后默默地将包塞进了衣柜最深处。
躺上床,闭上眼睛。
黑暗中,感官却变得异常清晰。拳脚落在身体上的闷响,粗重的喘息,混合着血腥气的凛冽气息,还有那句低哑的“小医生,胆子不小”……一幕幕,比她试图遗忘的那个礼堂灯光下的清隽身影,更鲜明、更蛮横地占据了她所有的思绪。
她以为会失眠,会做噩梦。
可当她终于坠入睡眠的边缘时,最后浮现在脑海的,竟是雨幕中,他踉跄却固执地走向门洞的背影,和那句硬邦邦的——
“别跟人说。”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洒在宿舍地板上,一片清冷。
而在这个寻常的秋夜,一场始于暴力和意外的邂逅,已悄然改写了两个年轻人命运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