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进南城大学医学院的梧桐叶缝隙时，苏晚刚刚结束在图书馆四个小时的晚自习。
空气里有潮湿的、雨前特有的土腥气。她抱着几本厚重的医学教材，沿着通往宿舍区那条灯光稀疏的小路快步走着。路灯将她的影子剪得忽长忽短，偶尔有自行车从身边掠过，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远处体育馆方向传来隐约的音乐和人声——是迎新晚会。室友林小雨几个小时前就兴奋地拉着她要去，说建筑系那个有名的陆屿学长会作为学生代表发言。苏晚以“预习解剖图”为由婉拒了。
陆屿。
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一遍，像手指拂过旧琴键，有细微的回响，但已不成调。下午出门前，她删掉了手机里唯一一张他的照片——讲座时远远拍的侧影。屏幕暗下去时，心里那块悬了三年的石头，终于“咚”一声落了地。
挺好的。她对自己说。从今天起，她的大学生活，只与显微镜、解剖图和无穷无尽的文献有关。
小路在前方分岔，一条是明亮的主干道，绕远但安全；另一条是穿过老实验楼后巷的近道，灯光昏暗，但能省下七八分钟。
苏晚几乎没有犹豫，拐进了巷子。
她不怕黑。医学实验楼里彻夜不灭的日光灯，福尔马林浸泡标本的冰冷气味，都比人心容易面对。巷子很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体育馆飘来的、被距离稀释成背景音的喧哗。
就在她走到巷子中段，经过一个堆满废弃实验器材的拐角时——
一阵压抑的、□□撞击墙壁的闷响，混着粗重的喘息和含糊的咒骂，猛地炸破了夜的宁静。
苏晚的脚步钉在原地。
借着小巷深处唯一一盏坏了一半、滋滋闪烁的路灯光，她看见几个晃动的黑影，正将一个人死死地按在斑驳潮湿的墙壁上。被围在中间的那人，一身黑色衬衫在昏暗光线里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偶尔偏头时，侧脸轮廓被闪烁的光掠过，利落得近乎锋利。
下一秒，那人猛地偏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抬眼的瞬间，如同蛰伏的猛兽骤然锁定猎物，一道淬了冰又裹着火、桀骜到不顾一切的目光，穿透昏暗与混乱，精准地、凶狠地，撞上了她惊慌失措的视线。
时间在那一刻被粘稠的黑暗胶住了。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汗味和雨前泥土的腥气。拳头砸在□□上的闷响，压抑的痛哼，混混下流的叫骂，混合成一幅暴力而令人作呕的流动画面。
跑。
大脑发出尖锐的警报，可双腿像灌了铅，钉在原地。血液冲上耳膜，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被按在墙上的男生又淬出一口血沫。额前黑发被汗和血黏湿，凌乱地搭在眉骨，却遮不住那双陡然射向她的眼睛——凶狠、桀骜，像被困的兽。但在那浓重的戾气之下，苏晚竟捕捉到一丝极其短暂、几乎以为是错觉的……
催促？或者说，是警告她快走的厉色。
“看什么看！找死啊？滚！”一个染着黄毛、手臂纹着狰狞图案的混混扭过头，眼神不善地瞪向她，手里的棍子指向她。
恐惧终于凿开了冰封的肢体。苏晚猛地一颤，后退半步，脊背撞上冰冷潮湿的墙面。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她手忙脚乱地低头，手指冰凉颤抖得不听使唤，在帆布包里胡乱掏摸。
手机……手机！
指尖终于触到冰冷的硬壳，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攥住，猛地举高，按亮屏幕。冷白的光骤然亮起，照亮她苍白如纸的脸和盈满惊惧的瞳孔。
“我……我报警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却被她用尽全力拔高，在狭窄的巷子里显得细而突兀，“电话……已经通了！你们再不走……警察，警察马上就到！”
空气骤然一静。
连拳脚声都停了。只剩下粗重不一的喘息，和巷子外愈发清晰的闷雷滚动。
几个混混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他们不怕一个突然闯入、吓破胆的女学生，但“报警”两个字，还是让他们迟疑了。毕竟只是拿钱办事，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闹大了不值当。
“妈的……江屹，今天算你走狗屎运！”黄毛悻悻地骂了一句，又狠狠朝地上淬了一口，棍子指向墙边的人，“下次出门多带点人，别他妈再让老子单独碰上你！”
丢下几句不堪入耳的咒骂，几个人松开手，飞快地消失巷子另一头浓重的黑暗里。
世界骤然安静得可怕。
只剩下淅淅沥沥开始飘落的冰凉雨点，砸在石板路上，溅起细微的尘烟。还有那弥漫不散的血腥味，和靠在墙边、沉重压抑的喘息。
苏晚还僵硬地举着手机，手臂酸麻。屏幕光映着巷子里的一片狼藉，和那个顺着斑驳墙壁，滑坐下去的身影。
江屹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裂开的嘴角，动作牵扯到伤口，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他抬眼，再次看向几步之外，那个吓得像兔子却又举着手机“虚张声势”的女生。
雨丝在昏暗的光线里划出银亮的细线，落在她轻颤的睫毛上。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地扯了一下渗血的嘴角，声音因为疼痛和之前的窒息感而沙哑破碎，语气却带着惯有的、毫不掩饰的恶劣：
“……看够了？”
他沙哑的声音混在雨里，像粗粝的砂纸刮过耳膜。
苏晚一个激灵，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傻傻举着手机。屏幕光映着他半边染血的脸颊和冷漠的眼神，她慌忙按熄，指尖却抖得厉害，手机差点滑脱。
巷子重新陷入昏暗，只有远处那盏坏掉的路灯，滋啦闪烁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鬼魅般摇晃。
“对、对不起……”道歉的话脱口而出，说完她自己都愣住了。对不起什么？对不起撞见？还是对不起……多管闲事？
江屹似乎也因为这声道歉愣了一下，随即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不知是嘲讽她还是自嘲。他试图撑起身，但手臂一软，又重重靠回冰冷的墙壁，闷哼一声，额角渗出更多冷汗。黑衬衫的袖子被扯破了一道口子，露出的手臂上一片鲜明的擦伤，正渗着血珠。颧骨处的伤口更醒目，血混着雨水蜿蜒而下，在下颌汇成一道刺目的红线。
那声音里的痛楚，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破了苏晚被恐惧包裹的僵壳。
医学生的本能，几乎是在一瞬间压倒了一切残余的恐惧。
她的帆布包里，总是习惯性地放着一些东□□立包装的碘伏棉签、几张无菌纱布、还有印着卡通图案的创可贴。带教老师说过，急救意识和常备物品，是职业素养的第一步。
苏晚抿了抿苍白的唇，慢慢蹲下身，不敢靠得太近，在湿漉漉的地上放下自己的包，翻找的动作依旧有些慌，但目标明确。
她拿出碘伏棉签和一张创可贴，小心地撕开包装。清冽的碘伏气味立刻在血腥的空气中撕开一道细微的缺口。
然后，她鼓起这辈子所剩无几的勇气，朝他挪近了一小步，伸出手。指尖在冰凉的雨丝中微微颤抖，声音细若蚊蚋：“你……你的脸，在流血。这个，要先消毒。”
江屹没动。
他只是垂着眼，目光沉沉地落在她伸过来的手上。那手指很白，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捏着棕色的棉签，像捏着什么易碎的珍宝。雨水打湿了她的袖口，露出一截伶仃的手腕，仿佛他用力一折就会断掉。
和他所处的、充满暴力和算计的世界，格格不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只有雨声渐沥。就在苏晚手臂发酸，勇气即将耗尽，准备缩回手时——
他忽然动了。
不是接过棉签，而是猛地抬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啊！”苏晚吓得低叫一声，棉签脱手掉在积水里。
他掌心的温度高得惊人，带着薄茧和未干的血渍，牢牢箍住她冰凉的皮肤。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近乎野蛮的掌控欲。
苏晚浑身僵硬，抬眼惊恐地望向他。
江屹就着这个姿势，俯身逼近。
雨夜潮湿的寒意，混杂着他身上浓烈的血腥气和一种独特的、充满攻击性的凛冽气息，瞬间将她笼罩。他脸上伤口淌下的血珠，几乎要蹭到她指尖。
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在极近的距离里锁住她，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审视，又像某种被冒犯后的不悦，但最深处，似乎跳动着一点奇异的光。
他盯着她吓得惨白、睫毛湿颤的脸，半晌，沙哑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
“……小医生。”
“胆子不小。”
那四个字，混着他滚烫的呼吸和血腥气，重重砸在苏晚的耳膜里。
她像是被烫到，浑身一颤，下意识就想抽回手。可他攥得那么紧，指腹的薄茧磨蹭着她腕间细腻的皮肤，传来一阵陌生的、令人心慌的触感。
“放开……”声音细弱，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意。
江屹没放。
他依旧维持着俯身逼近的姿势，目光像带着钩子，一寸寸刮过她湿漉漉的眼睫，苍白的脸颊，最后停留在她微微张开的、失了血色的唇上。雨丝落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细密的、潮湿的帘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