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某种草药苦涩的气息,钻进凌昭的鼻腔。她睁开眼时,首先看到的是金属天花板上一道陈旧的锈迹,像干涸的血痕。
“你醒了。”
声音来自左侧。凌昭缓缓转动脖颈,颈部的肌肉传来抗议的酸疼。奥古斯·维兰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一身银灰色刺绣长袍纤尘不染,与这间简陋诊所的破旧格格不入。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拇指大小的晶体,折射着窗外透进的紫色天光。
“我昏迷了多久?”凌昭开口,声音嘶哑得陌生。
“十七个小时。”奥古斯将晶体收回袖中,倾身从旁边矮几上取过一杯水,“林恩医生说你失血不多,但匕首上的神经毒素引发免疫系统过激反应——用你能理解的话说,你的身体在用自己的方式‘净化’入侵物。”
凌昭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温热杯壁。水温恰到好处。她小口啜饮,余光扫视房间。这不是堡垒的公立医疗所,墙壁是拼接的金属板,角落堆放着机械零件和玻璃器皿,空气里还有机油的味道。林恩的私人诊所。
“雷克斯呢?”
“在外面走廊,像一尊门神。”奥古斯微笑,“他坚持要亲自守着,已经站了一整夜。我劝他去休息,他只回了我两个字:‘职责’。”
凌昭握紧水杯。病房门虚掩着,透过缝隙能看见一小片深灰色军装衣角,一动不动。
“刺客是谁?”她问。
奥古斯从怀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影像纸,铺在凌昭的被单上。上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面部扫描图,眼窝深陷,左侧颧骨有一道陈旧刀疤。
“汉克,黑石侯爵府第三管家的心腹,擅长情报收集和‘湿活’——这是他们对脏活的代称。”奥古斯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天气,“尸体在林恩解剖后确认,体内植入过微型定位器和生命监测装置,毒囊触发条件有两种:任务失败被俘,或超出指定活动范围。”
“所以他是被派来送死的。”凌昭盯着影像上那张麻木的脸。
“不,是被派来试探的。”奥古斯纠正,“试探你的价值,试探雷克斯的保护力度,也试探……”他停顿片刻,紫罗兰色的眼眸直视凌昭,“试探你背后是否还有其他势力。”
凌昭沉默。她将空水杯放在床头柜上,金属与金属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们需要谈一笔交易。”奥古斯从长袍内袋取出一份折叠的纸质文件——在电子数据为主流的堡垒,纸质意味着高度保密。他将文件展开,递到凌昭面前。
标题是《维兰家族特聘学者合作协议》。
条款密密麻麻,但核心清晰:奥古斯·维兰作为担保人,为凌昭提供“钢铁堡垒合法居民身份”“一级研究权限”及“位于上城区的独立实验室”;作为交换,凌昭每月需向维兰家族提供不少于十支标准剂量的净化药剂,且对外一切公开活动需以“维兰家族特邀学者”名义进行。
“简单来说,”奥古斯温和地解释,“我为你提供庇护和政治资本,你为我提供稀缺资源和……声望。堡垒的权贵们需要一个理由接纳你,而古老家族的背书是最快的方式。”
凌昭没有接文件。她靠着枕头坐直身体,手臂伤口被牵动,传来隐隐刺痛。
“如果我拒绝呢?”
“那么下一次刺客来的时候,可能不会只有三人,毒囊里装的也不会只是神经毒素。”奥古斯声音依然平静,“黑石侯爵代表的是保守派贵族的共同利益。你公开净化土壤的能力,等于在挑战他们垄断的‘生存权’。在堡垒,打破规则的人只有两条路:成为新的规则制定者,或者成为尸体。”
窗外传来隐约的机械轰鸣,是运输车队经过的声音。病房里一时寂静。
凌昭看向那份协议。纸张边缘有精致的家族纹章浮水印,一头踏着星辰的独角兽。
“药剂每月十五支。”她开口,“其中五支我自己支配。实验室我要完全独立的人事权,维兰家族不得安插眼线。此外,我需要一片试验田——不是上城区那些观赏花园,是真正的、可耕种的土地,面积不低于二十亩。”
奥古斯眉梢微挑:“土地审批权在议会农业司,那里是黑石派的势力范围。”
“所以这才是你价值的体现,议员先生。”凌昭迎上他的目光,“如果连一块荒地都要不来,我们谈何合作?”
奥古斯笑了,那笑容在苍白灯光下显得真假难辨:“你很会谈判,凌小姐。我答应。不过作为追加条件,在公开场合,你需要适当出席维兰家族举办的社交活动——不必频繁,但关键时刻必须露面。”
“比如?”
“比如下个月的慈善拍卖会。有一批从旧纪元遗迹发掘出的文物展出,其中……”奥古斯刻意停顿,观察凌昭的反应,“有几件带有疑似净化效果的古代装置碎片。我想你会感兴趣。”
凌昭心脏一跳。星灵文明?她稳住呼吸,面上不动声色:“听起来像博物馆展品。”
“是,也不是。”奥古斯靠回椅背,“拍卖会只是幌子。真正的交易在暗处,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出现在公开目录上。比如……星纹图谱的拓本。”
空气凝固了一瞬。
凌昭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好奇:“星纹?”
“古代文明遗留的能量回路,传说与净化之力同源。”奥古斯说得轻描淡写,但目光如针,“堡垒科学院研究了几十年,进展缓慢。但如果是你,凌小姐,一个能真正‘使用’净化之力的人,或许能看出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他在试探。凌昭意识到。奥古斯并不完全相信她“基因变异”的说辞,他在用星纹作为诱饵,观察她的反应。
“听起来值得一看。”凌昭给出模棱两可的回答,“但我需要更多信息。关于堡垒,关于议会,关于……‘深渊’。”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奥古斯的笑容淡去,那层优雅的伪装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真实的凝重。
“你听到了多少?”
“不多。”凌昭坦言,“但够我在意。”
奥古斯沉默良久。病房外传来脚步声,是林恩在和雷克斯低声交谈。机械仪器的滴答声规律而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