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净化测试后的第七天，凌昭搬进了新公寓。
房间位于钢铁堡垒所谓的“学者区”，一栋灰白色复合材料的五层建筑。比起底层区蜂窝般的拥挤隔间，这里拥有独立的卧室、小小的起居室，甚至还有一个能接收到人造阳光的阳台。
“这是议会‘特批’的住处。”雷克斯将身份卡递给她时，语气平淡，但灰蓝色的眼睛扫过走廊尽头两个看似在闲聊的士兵，“意思是，他们既要展现对你这个‘珍贵资产’的重视，又要把你放在眼皮底下监视。”
凌昭接过卡片，指尖触及他掌心厚重的茧。过去一周，她学会了几个简单的堡垒手语，此刻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又指向天花板角落几乎看不见的监控探头。
——我知道。一直在看着。
雷克斯的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几乎算不上笑容。“窗台的盆栽是原来就有的，”他说，“或许你可以让它活得更好些。”
这句话里有别的意思。
等雷克斯和士兵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凌昭关上门，背靠门板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有合成清洁剂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前任居住者的烟草气息。她走到窗边。
阳台不大，栏杆外是堡垒内层层叠叠的建筑群，远处高墙上的探照灯已经亮起，在逐渐暗下的天幕中切割出苍白的光柱。窗台上果然摆着一盆植物——或者说是植物的遗骸。干枯蜷缩的叶片呈现不健康的灰褐色，土壤板结成块。
凌昭没有立刻触碰它。
她退后两步，用林恩前几天塞给她的那个多功能目镜——他称之为“废土生存基础款”——调整到生命体征扫描模式。目镜边缘亮起微光，视野中浮现出层层数据流。
盆栽本身没有生命反应，正常。
土壤……有微弱的有机质残留信号，正常。
但目镜的聚焦辅助框，在土壤表层一个极小的区域，自动停留了半秒。
凌昭关闭扫描，从随身携带的工具包里取出两根细长的金属镊子——这是她用实验室报废零件跟老杰克换的。她蹲下身，镊尖极轻地拨开表层的干土颗粒。
大约在两厘米深处，土壤的颜色有了细微差别。不是自然的渐变，而是一小团约指甲盖大小的区域，土壤颗粒更加细腻、潮湿，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孢子气味。
凌昭的植物学知识瞬间激活。这种气味她在地球实验室闻到过类似的，某种改良过的监听菌类培育体，可以通过微振动记录声波，再通过定期回收或远程频率激活来读取信息。
有人在她搬进来之前，就已经在这里埋了“耳朵”。
她维持着蹲姿，大脑飞速运转。直接清除？不，那会打草惊蛇。留着？那她在这房间里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把柄。
一个计划在几秒钟内成型。
凌昭用镊子极其小心地将那团特殊土壤原封不动地覆盖好，甚至按照记忆还原了表层干土的裂纹走向。然后她站起身，故意用清晰但略显疲惫的声音自言自语：
“明天得去东区那间废弃温室看看……老杰克说那里可能有未变异的蕨类样本。如果能找到，或许能改进净化药剂的稳定性……”
她停顿，像是思考，又补充了一句：“单独去比较好，人多了容易惊动辐射鼠群。”
说完，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开始整理自己少得可怜的行李——两套换洗衣物（一套是雷克斯给的军需品，一套是底层区妇人送的粗布衣裳），几件简陋工具，还有那本她从地球带来的、边缘已经磨损的植物学笔记。
夜深了。
堡垒顶层的“人工天幕”模拟出星空模式，点点光斑在穹顶流动。凌昭躺在床上，没有闭眼。她在心里复盘：
盆栽里的监听孢子，大概率是议会里某股势力埋的。可能是想掌握她的日常动向，也可能是想抓她把柄。她故意透露的“明天独自去东区温室”是饵。如果对方有恶意，这是最好的下手时机——东区是废弃工业区，人烟稀少，监控稀疏。
风险很高。
但如果她永远躲在所谓的“保护”下，就永远看不清阴影里到底藏着多少把刀。
第二天清晨，凌昭像往常一样，在公共水房洗漱，去食堂领了合成营养膏。她表现得一切如常，甚至和隔壁一位研究旧时代机械的老学者聊了几句齿轮润滑的问题。
上午九点，她背起采集包，独自走出学者区。
东区位于堡垒的东南角，是星陨之战前的老工业区。战后部分设施被废弃，高大的金属骨架锈蚀坍塌，形成一片迷宫般的废墟。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金属粉尘和辐射尘，目镜显示的污染指数比居住区高了两个等级。
凌昭按照老杰克给的手绘地图，在倒塌的管道和混凝土块间穿行。她的步伐看起来像是在认真寻找植物样本，不时蹲下查看裂缝里长出的苔藓，但实际上，她所有的感官都处于高度戒备状态。
目镜开启了广域运动侦测模式，视野边缘有极小的光点在闪烁，标示着附近的生命体活动——主要是辐射鼠和一种喜欢筑巢在金属缝隙里的变异甲虫。
她拐进一条相对狭窄的通道。两侧是倾斜的厂房屋顶，上方只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天空。地面堆积着破碎的瓦砾和锈蚀的金属零件。
就是这里。
通道中段，凌昭突然停下脚步。她缓缓转过身。
三个身影，从她来时的路口，以及前方一个原本被废料堆遮挡的岔口，无声地围拢过来。他们都穿着灰褐色的伪装服，脸上戴着全覆盖式的呼吸面罩，只露出冰冷的眼睛。手中持有的不是堡垒制式武器，而是带有复杂锯齿的弯刃匕首，刃口泛着不祥的暗蓝色。
没有交流，没有警告。
正前方的刺客率先发动攻击，步伐迅捷诡异，几乎眨眼就逼近到三步之内。匕首直刺咽喉。
凌昭早有准备。她没有试图格挡——那毫无胜算——而是猛地向后仰倒，同时右手探入采集包，抓出一把灰绿色的粉末，朝着对方的面罩狠狠扬去！
那是她这几天用几种干燥的刺激性苔藓和变异辣椒籽磨成的混合物。粉末在空气中爆开，瞬间钻入刺客面罩的呼吸阀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