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议。”另一位较年轻的议员也举手。
黑石侯爵环视四周,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看向自己的盟友——另外两位传统贵族派议员。其中一位避开他的目光,另一位犹豫片刻,缓缓举起了手。
五比二。
“很好。”黑石侯爵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既然各位都认为,放任一个掌握未知力量的外来者自由发展是明智之举,那我无话可说。但我必须提醒各位——”
他死死盯着奥古斯和雷克斯。
“今天你们种下的因,来日必将结出恶果。当那株幼苗长成参天大树,它的根系会撕裂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到时候,希望你们不要后悔。”
说完,他拂袖而去。
投票结果在当天傍晚传到第七农场。
凌昭正在实验室里与林恩分析新一批土壤样本,老杰克急匆匆进来,递上那份盖着议会印章的羊皮纸文件。
“委员会……监督权……定期汇报……”凌昭快速浏览完,将文件放在工作台上。
“算是个不坏的结果。”林恩推了推多功能目镜,手里还在摆弄一个微型污染检测仪,“至少没被强行接管。委员会里有奥古斯的人,有陈议员那种务实派,雷克斯也会派人进驻。黑石侯爵的人虽然也有席位,但成不了多数。”
“但监管员明天就会到。”老杰克忧心忡忡,“文件上说,是黑石侯爵推荐的一个人,叫卡尔·沃顿。以前在内务部干过,专门找茬挑刺的那种。”
凌昭沉默片刻,走到窗边。
夕阳正在沉入远方的废土地平线,将天空染成铁锈红和暗紫交织的颜色。农场里,工人们结束了一天的劳作,正三三两两走向居住区。孩子们在净化土地边缘的沙地上玩耍,笑声隔着玻璃隐约传来。
栅栏外,那些等待救助的人们还没有散去。他们点起了几堆小小的篝火,火光在渐浓的暮色中跳动,像黑暗中的星星。
两个月前,她刚来到这里时,只想活下去,隐藏起来,找到回家的路。
现在,她脚下有了五亩可以种出干净食物的土地,身后有了一百多个将希望寄托在她身上的人,面前还有成千上万需要帮助的面孔。
而回家的路……那些星灵遗迹的线索,那些梦境中的碎片,似乎指向了比“回家”更沉重、也更宏大的方向。
“杰克。”凌昭没有回头,“告诉所有人,正常劳作,正常生活。监管员来了,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特别对待,也不必刻意隐瞒——除了地下遗迹和药剂配方。”
“明白。”
“林恩。”她转向机械师,“把最近三个月的所有数据——土壤净化进度、作物产量、药剂发放记录——整理成报告。要详细,要精确,要让他们挑不出错。”
林恩咧嘴一笑:“造数据可是我的强项。不过咱们的真实数据已经很漂亮了。”
凌昭点点头,最后看向窗外。
栅栏外,一个母亲正将分到的萝卜掰开,小心地喂给怀里咳嗽的孩子。孩子咬了一口,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
那一刻,凌昭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做出那些选择,为什么会留在这里,为什么愿意每周抽血制作药剂,为什么会在城墙上不惜暴露能力。
不是因为什么崇高的救世理想。
只是因为,她看过那个孩子眼睛里的光——那种在绝望中突然看到一点点希望时,迸发出来的、脆弱又坚韧的光。
而她知道,自己能守护这样的光。
“委员会要来监督,就让他们监督。”凌昭轻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里建设得更好,产出更多粮食,治好更多人,证明这条路是对的。”
她转身,目光清澈而坚定。
“当我们的存在本身成为不可否认的价值时,那些想毁掉我们的人,就要先问问所有人——你们愿不愿意回到过去,回到那个只有合成营养膏、污染病等死、看不到希望的日子?”
老杰克和林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东西。
那东西叫信念。
夜深了。
凌昭独自坐在自己那间简陋的屋子里,桌上是奥古斯傍晚派人悄悄送来的密信。信很简短,只有两行字:
“委员会是缓兵之计。黑石不会罢休。小心身边的人。”
她将信纸凑近油灯,火焰吞噬了纸张。
小心身边的人。
她想起白天议会投票时,雷克斯走进会场那一刻。想起他当众做出的担保,想起他与家族可能因此彻底决裂的代价。
也想起奥古斯那双永远带着温和笑意的紫罗兰色眼睛,以及那双眼睛深处,偶尔闪过的、如同精密仪器般冰冷计算的光。
还有林恩、老杰克、小艾拉和她的母亲、农场里每一个埋头劳作的工人……
火光在凌昭瞳孔中跳跃。
窗外,废土的夜空没有月亮,只有两颗紫日沉没后留下的、淡淡的紫色光晕,以及无穷无尽的星辰。
那些星辰里,是否有一颗叫地球?
又或者,地球已经变成了和这里一样的废土?
凌昭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监管员卡尔·沃顿会到来。新的博弈将开始。而她要做的,是在这片锈色的荒原上,种出更多的绿色,点燃更多的光。
直到这片大地,重新学会如何呼吸。
她吹熄油灯,躺到简陋的床铺上。
闭眼前,她下意识摸了摸左手掌心。
那个银色的星纹,在黑暗中,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