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堡垒第七农场的边缘，那抹新生的绿意正以缓慢却坚定的速度向外蔓延。

凌昭站在半人高的银色藤蔓墙边，指尖拂过带着细密绒毛的叶片。这种被她命名为“银绒藤”的变异植物，是她在分析废土土壤成分后，用净化后的土地试种的第一批作物。它不仅生长迅速，叶片能有效吸附空气中的微尘污染，地下根系更能分泌特殊物质，中和土壤中的重金属毒性。

“女士，东区的第三批萝卜可以收获了。”

老杰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个满脸风霜的拾荒者如今是农场的工头。他指着不远处那片翻新的土地，十几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工人正在小心翼翼地拔起形状大小不一的橙色块茎。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近乎虔诚的专注。

凌昭点点头，目光扫过农场四周。两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死寂的废土。如今，被净化土地的面积已扩展到近五亩，被划分成试验区、粮食区、药材区和居住区。二十几间用废旧合金板和隔热材料搭建的简易房屋整齐排列，烟囱里飘出炊烟。

更远处，林恩设计的半自动化灌溉系统正在工作，收集的雨水通过过滤装置，沿着管道滴入每一寸需要水分的土壤。

“今天有多少人来求药？”凌昭问。

老杰克叹了口气，指向农场入口处栅栏外那片临时搭建的棚户区。上百个人影在那里或坐或站，大多衣衫褴褛，不少人脸上、手上带着明显的黑色斑痕——污染病的早期症状。

“比昨天又多了一打。都是听说了‘净化一号’能缓解症状，从底层区甚至其他堡垒边缘聚落赶来的。”老杰克压低声音，“按您的吩咐，症状轻的给草药包，中度以上的才给稀释药剂。但库存……林恩先生说，您上周提供的血样快用完了。”

凌昭下意识摸了摸左臂内侧的针孔。

“净化一号”药剂的秘密配方其实很简单——她血液中蕴含净化因子的血清，与七种本地植物萃取物按特定比例混合。林恩的实验表明，她的血液是催化剂，没有它，植物萃取物对污染几乎无效。

一份血液可以制作三百支标准剂量的药剂。但每周抽血的上限，林恩严格控制在400毫升。超过这个量，她手腕上那个银色星纹就会发烫，头发中的银白就会增多。

“告诉林恩，明早我去他那里。”凌昭说，“另外，今天收获的萝卜，留三成作为储备，其余按贡献点分给工人家庭。多出来的……给栅栏外那些带着孩子的人每人分一个。”

老杰克欲言又止：“女士，这样下去，来的人会越来越多。堡垒议会那边……”

“我知道。”凌昭望向远处那座高耸的、由合金和混凝土构成的巨大堡垒。阳光下，它的外壳反射着冷硬的光。“该来的总会来。”

堡垒最高层，环形议会厅。

七张高背座椅呈弧形排列，每张座椅背后都镌刻着不同的家族徽记。大厅穹顶是全息投影，此刻正显示着堡垒各区域的实时监控画面——其中第七农场的镜头被刻意放大，占据了中央三分之一的位置。

“诸位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格伦·黑石侯爵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他是个六十岁上下的男人，身材魁梧，脸上留着精心修剪的灰白短须，深紫色的礼服上绣着黑石家族的标志：一座被闪电劈开的山峰。

“这个自称凌昭的女人，在短短两个多月时间里，在堡垒边缘建立了一个非法聚集点。”黑石侯爵的声音在环形大厅里回荡，“她招募了超过一百名平民——其中不乏从其他区域私自迁移的人口。她私自制造并销售未经堡垒药检局认证的所谓‘净化药剂’。更严重的是——”

他抬手一点，全息画面切换。

那是几天前的夜间红外监控录像。画面中，一匹体型远超正常变异狼的银白色巨狼出现在农场边缘，与一个人类身影接触，随后离去。虽然画质模糊，但能辨认出那个人影的轮廓特征与凌昭高度吻合。

“她与高危变异兽群接触。”黑石侯爵一字一顿，“我们有理由怀疑，上次兽潮的异常动向，以及这匹明显具有高等智能的变异狼的出现，都与她有关。她在利用未知的能力，与堡垒外的威胁建立联系。”

大厅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侯爵大人的推断，是否过于武断？”

温和的嗓音从右侧传来。奥古斯·维兰议员优雅地交叠着双腿，手指轻轻敲击座椅扶手。他今天穿着银灰色的礼服，铂金色的长发在脑后束成松散的发髻，紫罗兰色的眼睛扫过全场。

“首先，第七农场的土地，是议会正式文件批准拨给凌昭女士使用的。程序合法。”奥古斯的声音不疾不徐，“其次，她招募的工人，全都是堡垒登记在册的合法居民。至于‘私自制药’——根据医疗部的报告，她提供的草药包和药剂，在底层医疗站救治了至少四十七名污染病患者。而堡垒公立医疗站同一时期的治愈率是多少？需要我提醒各位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位议员微妙变化的表情。

“最后，关于那匹变异狼。”奥古斯笑了，“红外监控显示，接触过程不超过三分钟，没有发生任何冲突。有没有可能，那是凌昭女士某种特殊净化能力对变异生物产生的自然吸引？就像植物会向阳生长。我们难道要因为花朵吸引了蝴蝶，就判定花朵有罪吗？”

“诡辩！”黑石侯爵重重拍打座椅扶手，“奥古斯议员，你一再为这个女人开脱，到底收了什么好处？还是说，维兰家族想独占这个‘战略资源’？”

这话说得相当露骨。

大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黑石侯爵。”奥古斯脸上的笑容淡去，声音冷了几分，“请注意你的措辞。我站在这里发言，是基于堡垒的整体利益。凌昭女士的能力，是目前唯一被证实可以净化土地、缓解污染病的手段。粗暴地控制或摧毁她，等于摧毁我们所有人未来的希望。”

他站起身，走向大厅中央的全息投影。

“让我展示一些数据。”奥古斯操作控制面板，画面切换成曲线图，“这是过去八周，底层区因污染病引发的骚乱事件数量——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七。这是非法穿越边境前往其他堡垒的偷渡者数量——下降了百分之四十二。这是公立粮仓的需求压力指数——因为第七农场产出补充，下降了百分之十五。”

每报出一个数字，就有议员微微点头。

“凌昭女士的存在，不仅没有威胁堡垒安全，反而在事实上稳定了底层秩序，缓解了资源压力。”奥古斯转身，面对所有议员，“她是一剂良药。而黑石侯爵提出的‘保护性监管’，实质是将这剂良药锁进某个家族的私人保险箱。请问，这对堡垒的普通民众公平吗？对我们宣称要守护的文明火种，是有利还是有害？”

“她在聚集力量！”黑石侯爵厉声道，“她在建立自己的武装！她甚至有能力影响变异兽！今天她能安抚一匹狼，明天她就能驱使一群！到时候，谁来控制她？你吗，奥古斯议员？”

“我可以。”

低沉的声音从议会厅入口处传来。

所有人转头。

雷克斯·斯特林大步走进会场。他没有穿礼服，而是全套的铁翼军团指挥官制服——深灰色合金轻型装甲，右肩的咆哮狼首徽记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腰间配着长剑，靴子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铿锵的声响。

“雷克斯指挥官，未经传唤——”黑石侯爵皱眉。

“根据《堡垒紧急状态法》第七条，当议题涉及军事安全时，军团最高指挥官有权列席并发言。”雷克斯在奥古斯身旁站定，灰蓝色的眼睛扫过全场，“关于凌昭女士及其农场，我以铁翼军团指挥官及斯特林家族继承人的身份，做出正式担保。”

大厅里一片哗然。

斯特林家族是堡垒最古老的军事贵族之一，虽然近年来因为雷克斯的“平民倾向”与家族产生裂痕，但这个姓氏依然有着沉甸甸的分量。

“我担保，”雷克斯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凌昭女士及其追随者，不会对钢铁堡垒的安全构成任何威胁。事实上，在上次兽潮中，正是她的能力保护了东段城墙的守军。她治愈的士兵，现在仍然在岗位上守护着所有人。”

他顿了顿，看向黑石侯爵。

“至于武装聚集——侯爵大人，您家族私军的人数，似乎比第七农场所有工人加起来还要多三倍。您名下的三座矿场里，那些被称为‘契约工’的奴隶，是否也算‘非法聚集’？”

“你！”黑石侯爵脸色涨红。

“我提议。”奥古斯适时接话，声音重新恢复温和，“成立一个‘净化与发展特别观察委员会’，由议会七席各派一名代表，加上军团代表和医疗部代表，共同组成。委员会对第七农场拥有监督和建议权，但具体管理仍由凌昭女士负责。定期评估农场的产出、安全性和社会效益。这样既保证了透明监督，又不会扼杀这棵新生的幼苗。”

“附议。”一位一直沉默的中年女议员开口。她是代表技术官僚集团的莉亚·陈，向来务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