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昭感觉自己在一片混沌中沉浮。
意识像是被撕裂成了无数碎片,散落在冰冷与灼热的夹缝之间。耳边是遥远而模糊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歌谣,又像是垂死者的呓语。她试图睁开眼睛,眼皮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黑暗中,有画面闪过。
巨大的银色星舰在深空中无声崩解,碎片如流星雨般坠向一颗蔚蓝色的星球。绿色的大地被黑色的脉络吞噬,那些脉络如同活物般蠕动、扩张,所过之处,草木枯萎,河流污浊。无数身影在光芒中消散,他们有着银色的长发和翡翠般的眼瞳,脸上是平静的悲悯。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使用的语言凌昭从未听过,但她奇异地理解了含义:
“……生命星纹……载体错误……熵增偏离临界……”
“……启动补救程序……”
“……坐标锁定……投放……”
她挣扎着想看得更清楚些。那些消散的身影中,似乎有谁回过头来,望向她的方向。那张脸模糊不清,只有额头上一个复杂的银色纹路在发光——和她掌心那个残缺的图案,如此相似。
“不——”
凌昭猛地睁开眼睛,剧烈地喘息。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由灰白色的合金板材拼接而成,缝隙里透出柔和的冷白光。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某种草药混合的味道,不算难闻,却让她喉头发紧。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又草草拼回去,每一寸肌肉都酸痛无力。更糟糕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虚弱感包裹着她,仿佛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抽空了。
“醒了?”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凌昭艰难地转过头。林恩坐在床边的金属椅上,正低头摆弄着一个巴掌大小的仪器。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邋遢了,黑发乱得像鸟窝,眼底下有浓重的青黑,左臂的机械义体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似乎在进行某种自检。
“我……”凌昭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水……”
林恩放下仪器,从旁边的柜子上拿起一个杯子,里面是温热的淡黄色液体。他小心地将吸管递到凌昭唇边:“慢点喝。这是营养液,加了点舒缓神经的草药,堡垒医疗区的标准配置。”
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些许滋润和微苦的回甘。凌昭喝了几口,感觉稍微好受了些。
“我昏迷了多久?”她问。
“三天。”林恩重新拿起仪器,将一个小探头贴在凌昭的手腕内侧,“别动,我给你做个基础扫描。”
“三天……”凌昭喃喃重复,目光落在自己抬起的手上。然后,她愣住了。
原本乌黑如墨的发梢,此刻竟然出现了几缕刺眼的银白。不是那种失去光泽的灰白,而是带着某种冰冷质感的、近乎金属光泽的银色。她颤抖着用手指捻起一缕,那颜色在冷光下显得格外突兀。
“这是……”
“代价。”林恩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你过度使用了那种……嗯,‘净化能量’。我检查过你的生命体征数据,城墙上的那次爆发,让你的细胞端粒长度缩短了大约相当于正常衰老五年的水平。”
他放下仪器,推了推总是滑到鼻尖的多功能目镜,镜片后的眼睛直视着凌昭:“简单说,那种力量在消耗你的生命力。每用一次,你就离死亡更近一步。过度使用,可能会直接耗尽。”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仪器发出的轻微嗡鸣声。
凌昭看着自己发梢的银色,又看向掌心。那个星纹图案似乎比之前更清晰了些,边缘处多出了一道细小的分叉。她想起梦中的那些画面——崩解的星舰、被吞噬的星球、消散的星灵族人。
“载体错误……”她无意识地低语。
“你说什么?”林恩皱眉。
“没什么。”凌昭摇摇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堡垒的情况怎么样?兽潮……”
“退了。”林恩说,“你那一手‘白光普照’把冲锋的污染兽吓得不轻,后续的兽群也出现了混乱。雷克斯指挥守军趁机反击,把它们赶回了荒原深处。虽然伤亡不小,但城墙守住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现在整个堡垒都在谈论你。‘能在战场上净化一片区域的奇迹’,‘行走的净化核心’……称呼五花八门。上层有些人想把你供起来,更多人想把你关起来。总而言之,你彻底出名了,凌小姐。”
凌昭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出名在废土世界,往往意味着更大的危险。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奥古斯·维兰议员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套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铂金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紫罗兰色的眼眸在看见凌昭时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关切。他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金属箱子,上面有维兰家族的家徽——缠绕着荆棘的权杖。
“凌小姐,看到您醒来,我由衷地感到高兴。”奥古斯的声音温和悦耳,他在林恩刚才坐过的椅子旁停下,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礼,“请允许我代表议会中关心您的人士,表达慰问。”
林恩翻了个白眼,低声嘟囔了句“装模作样”,但收拾起仪器,退到了房间角落,摆明了不想掺和。
“谢谢议员的关心。”凌昭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她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不知议会对我有什么安排?”
“您总是这么直接。”奥古斯微笑着,将金属箱子放在床边的柜子上,打开锁扣。里面是排列整齐的十二支透明药剂,药剂中悬浮着细小的金色微粒,在光线下缓缓旋转。“这是最高规格的基因修复补剂,来自战前遗迹中发掘出的配方,每一支都价值连城。希望能帮助您尽快恢复。”
凌昭看着那些药剂,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如此厚礼,恐怕我承受不起。”
“您当然承受得起。”奥古斯合上箱子,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他拉过椅子坐下,姿态优雅,“凌小姐,您城墙上展现的能力,已经改变了堡垒的力量平衡。保守派——以黑石侯爵为首的那些老古董——正在串联,要求将您置于‘保护性监管’之下。说得直白些,他们想把您关进实验室,把您变成可以批量生产净化效果的……工具。”
他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而您,奥古斯议员,可以提供另一种选择?”凌昭问。
“是的。”奥古斯身体微微前倾,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我可以动用维兰家族的全部资源,为您提供真正的庇护。最好的实验室,最充足的材料,最顶尖的助手——您将不必担心任何打扰,可以全心全意研究您的能力,将其开发到极致。”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某种蛊惑的意味:“想想看,凌小姐。您现在能净化一片城墙,未来也许能净化整个堡垒,甚至整片荒原。我们可以联手,把这种力量变成改变世界格局的钥匙。那些腐朽的旧贵族,那些盘踞在废墟里的怪物,那些威胁人类存续的污染……都可以被扫清。一个崭新的秩序,将在我们的手中建立。”
病房里安静下来。角落里的林恩停止了摆弄仪器,目光复杂地看着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