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平线的烟尘不是幻觉。
凌昭站在钢铁堡垒高耸的城墙观察哨内,透过厚重的防爆玻璃,看见那道不断逼近的黑色浪潮。那不是沙尘暴——沙尘暴不会发出那种低沉、压抑、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嘶吼。
“刺脊狼群。”身旁的雷克斯放下望远镜,声音像淬过火的钢,“前锋约三百只,后方还有更多。”
他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线条冷硬,灰蓝色的眼眸紧盯着远方。城墙上已经响起刺耳的警报,士兵们奔跑就位,重型能量炮的炮口开始充能,发出嗡嗡的低鸣。
凌昭握紧了栏杆。她的手心里全是汗。
三天前,她还在实验室里观察叶片的气孔;三天后,她要面对一场可能决定生死存亡的兽潮。荒谬感像冰冷的藤蔓缠住心脏,但更强烈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对未知的恐惧,对那些黑色浪潮中扭曲生物的恐惧。
“所有非战斗人员,立即撤离至内城第二防区!”副官莱娜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城墙回荡,“重复,所有非战斗人员——”
“我该走了。”凌昭低声说。她现在是堡垒的“重要资产”,是应该被保护起来的净化师,虽然她自己还没完全接受这个身份。
雷克斯没有回头:“医疗队在C3区待命。如果有伤员需要紧急净化,他们会联系你。”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凌昭听出了一丝紧绷。这不是演习,不是测试。这是真的战争。
她转身准备离开,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扫过城墙下方的景象。
堡垒的平民区就在城墙内侧不到五百米的地方。低矮的棚屋挤在一起,密密麻麻像蚁穴。此刻,无数人从那些棚屋里涌出来,不是朝着内城撤离,而是——
他们朝着城墙的方向跪下。
老人,妇女,孩子。他们跪在肮脏的地面上,双手合十,或是高举着某种粗糙的图腾。凌昭听不懂他们口中念诵的语言,但她看得懂那些眼神。
绝望。祈求。还有一丝近乎疯狂的希望。
“他们为什么不撤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雷克斯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深得像要把她看穿。
“内城防区只够容纳三万人。”他顿了顿,“堡垒总人口是八万。”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凌昭懂了。
城墙是第一道防线。如果城墙失守,平民区就是第二道——用人命堆砌的缓冲带。而那些跪在地上的人,他们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进入内城,所以他们选择祈祷,向任何可能拯救他们的力量祈祷。
一股冰冷的愤怒在凌昭胸腔里炸开。
不是对雷克斯,也不是对堡垒的管理者。是对这个操蛋的世界,对这个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在灾难面前还要计算谁更有资格活命的规则。
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再次握紧了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就在这时,黑色浪潮进入了射程。
“开火!”
雷克斯的声音像刀锋劈开空气。
城墙上的炮火瞬间轰鸣。能量光束撕裂空气,在狼群中炸开一团团刺眼的火光。爆炸声震耳欲聋,地面都在颤抖。
凌昭看见第一波能量炮击中了狼群前锋。十几只刺脊狼在高温中汽化,但更多的狼从烟尘中冲出来。它们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不像是生物该有的速度。黑色的、仿佛覆盖着甲壳的身躯在荒原上拉出一道道残影,猩红色的眼睛在烟尘中闪烁,像地狱里点燃的灯火。
更糟糕的是——
“注意狼尸!”有人在对讲机里嘶吼。
凌昭看见,那些被击毙的狼尸并没有安静地倒下。它们的躯体在爆炸的余波中剧烈抽搐,然后——
炸开了。
不是炸弹的爆炸,而是某种更恶心的东西。黑色的、粘稠的雾气从狼尸炸裂的伤口中喷涌而出,迅速扩散,在空气中形成一片片飘浮的黑云。风正从荒原吹向城墙,那些黑云顺着风向,朝着城墙飘来。
“污染云雾!”雷克斯厉声下令,“所有人员,开启二级防护!重复,开启二级防护!”
城墙上的士兵迅速拉下面罩,启动防护服的内循环系统。但凌昭看见,有一些士兵的动作慢了半拍——或许是面罩故障,或许是防护服老旧。
黑云最先接触到的是城墙最东侧的一段。
那里有一个年轻的士兵,看起来不会超过二十岁。他的面罩卡住了,正在手忙脚乱地试图扳开卡扣。黑云笼罩了他。
“啊——!”
惨叫声尖锐得刺破炮火轰鸣。
凌昭看见那个士兵跪倒在地,双手疯狂抓挠着脖颈。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溃烂,像被泼了强酸。黑色的纹路从他的脖颈向上蔓延,爬过脸颊,钻进眼睛。他的眼球在几秒钟内从正常的褐色变成了浑浊的漆黑。
旁边的士兵想去拉他,却被同伴死死按住。
“没救了!”按着他的老兵吼道,“靠近也会被感染!”
年轻士兵的惨叫变成了嘶哑的、非人的喉音。他挣扎着站起来,身体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朝着最近的同伴扑过去——
一声枪响。
他的额头爆开一个血洞,身体向后倒去,再也不动了。
开枪的是雷克斯。他举着还在冒烟的手枪,脸色铁青。
“所有单位注意,”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一旦被污染云雾直接接触,立即击毙。这是命令。”
凌昭感到一阵反胃。她捂住嘴,强迫自己不要吐出来。
这就是污染。不是缓慢发作的疾病,不是可以治疗的伤口。是几秒钟内就能把人变成怪物的、最纯粹的恶意。
狼群还在冲锋。
能量炮不断开火,但狼群的数量太多了。有些狼冲得太近,炮火无法覆盖,守军开始用步枪射击。子弹打在狼的甲壳上溅起火花,需要连续命中同一个部位才能击穿。
更糟糕的是,随着更多狼尸炸开,城墙前的污染云雾越来越浓。风向没有变,黑云正一点点吞噬城墙上的空间。
凌昭看见,东侧城墙那段被黑云笼罩的区域,守军已经开始被迫后退。但后退的空间有限,再退就要让出城墙的控制权了。
一旦城墙失守,狼群就会涌入——
涌入下面那些跪着祈祷的平民区。
“指挥官!”副官莱娜冲过来,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慌乱,“东段守不住了!污染浓度太高,防护服的内循环最多还能支撑三分钟!”
雷克斯死死盯着那片黑云。
他额角的青筋在跳动。凌昭看见他的手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他在做计算——计算伤亡,计算得失,计算放弃一段城墙对整个防线的冲击。
最终,他咬紧牙关:“命令东段守军,逐步后撤至——”
“等等。”
凌昭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雷克斯猛地转过头看她:“什么?”
凌昭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那片翻滚的黑云上,落在黑云下方那些还在苦苦支撑的士兵身上,落在更远处那些跪在地上、把最后一线希望寄托在虚无祈祷上的平民身上。
她想起了小艾拉。那个在审判庭上冲出来,举着一朵灰白色小花为她求情的小女孩。如果城墙失守,艾拉和她的母亲会怎么样?
她想起了老杰克。那个用一顿合成糊糊换她辨毒技巧、告诉她“在废土,知识比子弹金贵”的老拾荒者。
她想起了林恩。那个眼睛里闪着疯狂科学家光芒、却悄悄给她做了伪装手环的机械师。
她还想起了自己。
她是个植物学家。她这辈子最大的成就是改良了一种抗旱水稻的基因。她没想过当英雄,没想过拯救世界。她只想活下去,然后在可能的情况下,帮助一些她能帮助的人。
但现在——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摘下了手腕上林恩给她的伪装手环。
手环很轻,设计简单,但此刻握在手里,却仿佛有千钧重。
“凌小姐?”雷克斯皱眉。
凌昭把手环塞进身旁一个传令兵的手里:“把这个,交给医疗队的林恩医生。告诉他……”
她顿了顿,然后一字一句地说:
“告诉他,我有个冒险的办法。”
说完,她不等雷克斯反应,转身就朝城墙下跑去。
“站住!”雷克斯厉喝,“你要去哪里?!”
“东段城墙!”凌昭头也不回地喊,“我能净化那些云雾!”
“你疯了吗?!”雷克斯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怒气,“那是高浓度污染云雾!就算是高级净化师也需要全套防护和准备时间!你这样过去就是送死!”
“那也比看着他们死强!”
凌昭吼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冲到了通往东段城墙的栈桥入口。
两个士兵下意识地想要拦住她,但被她眼睛里那种近乎疯狂的光芒震住了。他们犹豫了一瞬间,就这一瞬间,凌昭从他们中间穿了过去。
栈桥很窄,只有一米宽,两侧是深不见底的城墙内部空间。下方传来齿轮运转的轰鸣声和能量管道流动的嘶嘶声。凌昭顾不上害怕,她只能向前跑。
风从栈桥另一端吹来,带着浓烈的腐臭味和某种甜腻得令人作呕的气息。
那是污染云雾的味道。
她冲出了栈桥,踏上了东段城墙。
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