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段城墙几乎完全被黑云笼罩。能见度不到五米。她隐约看见几个士兵的身影在黑暗中踉跄后退,他们的防护面罩上已经结了一层黑色的霜。更远处,有狼爪抓挠金属的声音,还有狼群兴奋的、饥饿的低吼。
“谁?!”一个士兵发现了她,枪口猛地转过来。
“别开枪!”凌昭举起双手,“我是净化师!我来帮忙!”
“净化师?”士兵的声音里充满了不信任和绝望,“这种浓度,没用的!快回去!”
但凌昭没有回去。
她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想起三天前在审判庭上,她握住小艾拉伤口时的感觉。那股从身体深处涌出来的暖流,那种仿佛能驱散一切黑暗和污秽的力量。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她身体里。她甚至不知道它会不会突然消失。
但她知道,如果现在不用,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走向城墙的边缘,走向黑云最浓的地方。
脚下的金属板因为远处的炮击而微微震动。风很大,吹得她几乎站立不稳。腐臭味几乎要让她窒息。
她停在垛口前。
这里的黑云浓得像墨汁。她甚至看不见自己的手伸进去。
没有时间犹豫了。
凌昭深吸一口气——尽管吸进去的空气都带着污染——然后,她把双手按在了冰冷的金属垛口上。
金属很冰,冰得像要把她的手掌冻住。
她闭上眼睛,开始集中精神。
不是去想怎么用那股力量,而是去感受它。
感受它在血管里流动的轨迹,感受它在骨骼深处沉睡的温度,感受它在心脏每一次跳动时产生的共鸣。
起初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暗,寒冷,和越来越近的狼嚎。
然后——
一点微光。
从她左手掌心开始。
那个她至今不知道来历的银色星纹,开始发烫。
不是灼伤的那种烫,而是一种温暖的、仿佛生命本身的温度。光芒从星纹的中心亮起,很微弱,像深夜里的萤火。
但很快,光芒开始扩散。
沿着她掌心的纹路,像水流填满干涸的河床。银色光丝从星纹蔓延出来,爬上她的手指,钻进她的皮肤,然后——
迸发。
不是爆炸,不是冲击。
而是一种温柔的、却无可阻挡的扩散。
银白色的光以她的双手为中心,像水面的涟漪般荡开。光芒所及之处,黑云像遇到了克星,开始剧烈翻涌、后退、消散。
不是被风吹散,而是被净化。
凌昭看见,光芒触碰到黑云时,那些黑色的、粘稠的雾气像冰雪遇到了阳光,迅速消融,变成透明的、无害的空气。光芒继续扩散,扫过城墙的地面,扫过士兵的防护服,扫过垛口上凝结的黑色霜层。
一切都在变干净。
她听见了士兵们倒吸冷气的声音。
她听见了狼群不安的、带着恐惧的低吼。
她感觉到,体内的那股暖流正在疯狂涌出,像决堤的洪水。每净化一寸黑云,那股力量就减弱一分。她的身体开始发冷,开始颤抖,开始感到一种从骨髓深处蔓延上来的虚弱。
但她不能停。
光芒已经扩散到了整段城墙。
黑云被彻底驱散了。
东段城墙重新暴露在昏暗的天光下。士兵们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身上——防护服上的黑色污渍正在褪去,面罩上的黑霜正在融化。刚才那些被轻度感染、皮肤开始变黑的士兵,此刻发现那些黑色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神迹……”有人喃喃地说。
“不是神迹。”另一个士兵声音颤抖,“是净化……是真正的净化……”
凌昭没有听见这些话。
她的所有注意力都在维持光芒上。她能感觉到,黑云还在从城墙下方涌上来——更多的狼被击毙,更多的污染云雾正在生成。她必须净化得比它们生成得更快。
光芒开始向城墙外扩散。
像一道银白色的屏障,从城墙顶端向下延伸,扫过城墙外壁,扫过堆积的狼尸,扫过还在冲锋的狼群。
被光芒扫过的狼尸不再炸裂。
被光芒扫过的狼群发出痛苦的嚎叫,它们身上的黑色甲壳开始剥落,露出下面正常的、长着灰色毛发的皮肤。它们的眼睛从猩红褪回正常的琥珀色。
它们停下来了。
不是死亡,不是受伤。
而是……被净化了。
从被污染驱使的怪物,变回了普通的、虽然仍然危险但至少是自然的野兽。
狼群开始骚动。它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本能告诉它们,城墙上的那个发光的东西很危险。冲锋的势头停滞了,有些狼开始掉头,有些狼在原地打转。
城墙上的压力骤然减轻。
“继续开火!”雷克斯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响起,带着一种凌昭从未听过的、近乎狂热的力度,“瞄准那些还没被净化的狼!快!”
炮火再次轰鸣。
但这一次,战局已经不同了。
凌昭感到膝盖一软。
她几乎要跪倒,但用尽全力撑住了垛口。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耳边传来尖锐的耳鸣。她感觉到,掌心的光芒正在减弱。
不,还不能停。
城墙下的平民区……那些跪着的人……他们还在污染云雾的下风处……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光芒朝着城墙内侧,朝着平民区的方向推去。
银白色的涟漪越过城墙,洒向下方密密麻麻的棚屋,洒向那些跪在地上的人们。
他们抬起头。
他们看见光芒从天而降,像神祇的恩赐。
他们看见笼罩在头顶的、原本正随着风飘来的黑云,在光芒中烟消云散。
他们看见自己身上——那些因为长期生活在污染环境中而出现的皮肤黑斑、关节肿痛,此刻正传来一种清凉的、舒适的感觉。
不知是谁第一个哭了出来。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哭声不是悲伤,而是某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情绪。有人趴在地上,亲吻着被光芒照耀过的土地。有人抱在一起,嚎啕大哭。有人高举双手,用凌昭听不懂的语言嘶吼着什么。
凌昭听不见这些声音。
她只感觉到,最后一丝力量从身体里被抽走了。
掌心的光芒彻底熄灭。
星纹不再发烫,反而变得冰凉。
她的视野暗了下去,像有人拉上了窗帘。耳鸣声越来越大,大到淹没了炮火,淹没了哭声,淹没了世界上一切声音。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看见一个身影冲破人群,朝她奔来。
是雷克斯。
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冷硬和克制,只有一种近乎恐慌的急切。他推开挡路的士兵,几步冲到她面前,在她身体软倒的瞬间,伸手接住了她。
凌昭最后看见的,是他灰蓝色眼眸里映出的、自己苍白如纸的脸。
还有那双眼睛里,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到难以解读的情绪。
震惊。不敢置信。敬畏。
还有一丝……她不敢确认的、深藏的灼热。
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