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堡垒的黎明是被尖锐的警报声撕裂的。
凌昭从浅眠中惊醒时,窗外的天空还未完全亮起,但那轮紫日边缘已经染上了不祥的暗红色。刺耳的蜂鸣声穿透三层隔音玻璃,在房间里回荡。她掀开被子赤脚走到窗边,看见下方街道上士兵正在奔跑集结,装甲车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
掌心传来熟悉的灼热感。
她低头看着左手——那枚银色的星纹正在皮肤下缓缓发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呼应着远方。这是第三次了。第一次是她刚穿越时,第二次是净化艾拉伤口时,现在…
房门被急促敲响。
“凌小姐!”门外是雷克斯副官莱娜的声音,“指挥官请您立刻前往指挥中心。”
凌昭快速换上那套林恩改装的防护服——灰黑色,轻便灵活,内衬有净化材料,能在轻度污染区维持至少八小时。她在镜子前停顿了一秒,镜中的女人黑发披肩,眼中有熬夜研究星灵文献留下的血丝,但眼神比三个月前刚到这里时锐利得多。
这不是她第一次面对危机,但这一次,感觉完全不同。
指挥中心位于堡垒中央塔楼顶层。当凌昭抵达时,巨大的全息投影上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点。
“东部荒原,第三至第七扇形区。”雷克斯站在投影台前,灰蓝色的眼睛紧盯着那些移动的光标,“四个小时前,边境哨站传回第一波异常信号。现在确认,至少有超过三百头污染兽正在聚集,而且数量还在增加。”
投影放大,显示出具体的影像资料:浑身覆盖黑色结晶的刺脊狼、体型膨胀三倍的辐射巨蜥、在空中盘旋的腐翼鸟群。它们漫无目的地在荒原上游荡,但移动轨迹明显朝着堡垒方向缓慢收拢。
“典型的兽潮前兆。”一个苍老但威严的声音响起。
凌昭转头,看见议会军事委员会主席、黑石侯爵格伦正从门口走来。老人身穿暗红色镶金边的贵族礼服,手持镶着黑曜石的手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年长的议员。他们的目光扫过凌昭时,毫不掩饰其中的审视与敌意。
“侯爵大人。”雷克斯微微颔首,礼节周到但语气疏离。
“斯特林指挥官,报告情况。”黑石侯爵走到投影台另一侧,手杖在地面轻敲,“上一次兽潮是七年前,当时我们损失了四百名士兵和两座外围哨塔。这一次的规模如何?”
“目前判断为中型兽潮。”雷克斯调出数据,“但异常点在于聚集速度——通常兽潮形成需要至少七十二小时,这次只用了不到二十四小时。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凌昭。
“而且什么?”黑石侯爵追问。
“而且污染兽的行为模式异常。”接话的是刚刚赶到的奥古斯·维兰。铂金色长发的议员今天穿着深紫色议会制服,紫罗兰色的眼睛在全息投影和凌昭之间转了转,“它们不像往常那样互相攻击吞噬,反而…像是在等待什么。”
指挥中心陷入短暂的寂静。
只有仪器嗡嗡作响,以及投影上红点缓慢移动的轨迹。
“等待什么?”黑石侯爵重复这句话,然后缓缓转身,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凌昭,“也许是在等待‘源头’的指令。”
凌昭感觉到所有视线都集中到自己身上。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侯爵大人。”她平静地说。
“不明白?”黑石冷笑一声,手杖指向投影,“这个女人出现三个月,堡垒周边污染浓度监测数据波动幅度超过过去三年的总和。她所谓的‘净化能力’——谁能证明那不是在释放另一种我们不了解的能量频率?谁能证明不是这种频率吸引了荒原上的污染兽?”
“证据呢?”雷克斯上前一步,挡在凌昭和黑石之间。
“证据就是时间线上的巧合!”黑石的声音提高,“她出现,异常发生。这还不够吗?科学委员会上周的报告明确指出,她的能量频谱与所有已知净化师记录不符。那是‘异质能量’,指挥官。在废土上,异质就意味着危险!”
奥古斯轻轻鼓掌,脸上挂着惯有的优雅微笑:“精彩的推论,侯爵大人。不过请允许我指出一个逻辑漏洞——如果凌小姐的能量真的能吸引污染兽,那么过去三个月里,她多次外出进行净化作业,为何没有引发任何异常聚集?”
“也许她在控制释放的强度。”黑石身旁的一名议员插话,“就像钓鱼需要诱饵,她在慢慢撒网。”
“所以您的意思是,这位来自未知实验室、掌握着能治愈污染病技术的学者,费尽周折潜入堡垒,就是为了…引来兽潮自杀?”奥古斯挑眉,“这恐怕不符合基本的阴谋逻辑。”
“你——”
“够了。”
雷克斯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指挥中心瞬间安静。他调出另一组数据投影:“这是过去七十二小时所有边境哨站的完整监测记录。在凌小姐最近一次外出活动期间,污染兽活动频率确实有微弱上升,但在她返回堡垒后,上升趋势并未停止,反而加速。”
他放大一组波形图:“看这里——能量波动峰值出现在昨晚凌晨三点,当时凌小姐在住所休息,堡垒能量屏障监测显示她房间没有任何异常能量释放。但同一时间,荒原上的污染兽聚集速度增加了百分之四十。”
黑石侯爵盯着那些数据,脸色阴沉。
“这意味着两件事。”雷克斯继续说,“第一,兽潮的形成与凌小姐个人行为没有直接因果关系。第二,荒原深处有我们不知道的能量源正在活跃,而那个能量源…可能与凌小姐的能力同源,但强度大得多。”
同源。
凌昭下意识握紧左手,星纹的灼热感更强烈了。
“即便如此,风险依然存在。”黑石侯爵不肯退让,“无论是否是她的主观意愿,她的存在本身就可能成为一个信号塔。我提议,在兽潮威胁解除前,将她转移至地下隔离区,并由武装人员二十四小时看守。”
“我反对。”雷克斯和奥古斯几乎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奥古斯做了个“请”的手势。雷克斯沉声道:“侯爵大人,堡垒现在需要一切可用资源。凌小姐是目前净化效率最高的技术专家,她的药剂生产线每天能提供三百支标准净化剂。把这些资源关进地下,是愚蠢的浪费。”
“但如果她真是诱因——”
“如果她是诱因,那我们更需要她留在能发挥作用的位置。”奥古斯接过话头,走到全息投影前,修长的手指划过那些红点,“侯爵大人,您看这些污染兽的分布——它们没有完全聚集,而是在数个点位形成小规模集群。这说明什么?”
黑石皱眉:“说明什么?”
“说明那个‘能量源’的召唤还不够强,或者…受到了干扰。”奥古斯转身,看向凌昭,“凌小姐,您昨天提交给科学委员会的报告里提到,您的净化力对轻度污染兽有‘安抚效果’。”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
凌昭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是的。我在农场进行的小规模实验显示,释放特定频率的净化能量场,能使受轻度污染的变异生物暂时平静,甚至改变其行为轨迹。原理类似于…用疼痛缓解更剧烈的疼痛。”
“荒谬!”黑石侯爵嗤笑,“污染兽没有理智,只有捕食和破坏本能。”
“但它们有生存本能。”凌昭直视他的眼睛,“侯爵大人,污染对它们同样是伤害。黑色结晶生长到一定程度会压迫内脏,神经毒性会让它们狂躁痛苦。我的净化力虽然不能治愈它们,但能暂时缓解那种痛苦——就像给高烧的人一剂退烧药,虽然治不好病,但能让病人暂时安静。”
她转向雷克斯和奥古斯:“如果兽群真的是被某种能量源驱使,那么理论上,我可以释放相反频率的能量场,干扰甚至阻断那种驱使。”
指挥中心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是震惊的沉默。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黑石侯爵的声音压低了,带着危险的气息,“你是说,你要主动站上城墙,对那些怪物释放你的‘能量’?如果失败了,如果反而激怒了它们——”
“那我会承担全部责任。”凌昭平静地说,“但如果不尝试,我们只能在堡垒里等待兽潮成型,然后用士兵的生命去填防线。侯爵大人,您七年前经历过兽潮,您知道那要付出多少代价。”
老人握着手杖的手指关节发白。
雷克斯打破僵局:“我需要具体方案。”
“两步。”凌昭快速整理思路,“第一步,我需要去东侧城墙实地勘察,测量污染浓度和能量波动频率,确定最佳作用点位。第二步,如果条件允许,在兽潮前锋进入三公里范围时,我可以尝试释放干扰场——规模不会太大,但足以测试效果。”
“太冒险了。”一名老议员摇头。
“留在堡垒里等死就不冒险吗?”奥古斯轻笑,“诸位,我们现在每小时都在接收新的坏消息。第七扇形区的哨站二十分钟前失去联系,大概率已经沦陷。按照目前速度,最多三十六个小时,第一波兽潮就会抵达城墙下。”
他环视众人:“常规防御方案已经启动,但我们需要更多筹码。凌小姐的提议,至少是一个可能性。”
漫长的争论开始了。
凌昭站在一旁,听着那些贵族议员们用华丽的辞藻互相攻击、推诿、算计。他们争论的不是如何最大化保护堡垒,而是如何最小化自己的责任,如何在危机中攫取更多权力,如何在战后分配可能出现的利益空缺。
她感到一阵反胃。
掌心的星纹越来越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荒原深处呼唤它。
“够了。”
这次开口的是雷克斯。他已经失去了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