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格栅升降梯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下降。
凌昭站在两名全副武装的哨兵中间,透过防护面罩观察着视野里逐渐被黑暗吞没的钢铁井壁。空气变得浑浊,混合着机油、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坏气息。她已经在这座名为“钢铁堡垒”的垂直城市里待了九天——九天软禁,九天的试探与伪装。
“凌女士,底层区到了。”左侧的哨兵机械性地报告,声音在封闭空间里显得空洞。
格栅门向两侧滑开。
凌昭的第一反应是屏住呼吸。
眼前不是房间,不是街道,而是一个巨大的、纵深望不到尽头的洞穴式空间。高度至少有五十米,但密密麻麻的吊床、悬挂平台、用废金属板搭建的窝棚几乎填满了每一寸空间。人造光源稀疏地嵌在穹顶,投下昏黄闪烁的光斑,让整个区域笼罩在一种永恒黄昏的质感中。
但更冲击感官的是气味。
酸腐的汗水、排泄物、廉价消毒水、还有最深处飘来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肉味——那是深渊污染特有的“死亡甜香”。
“跟紧我们。”哨兵队长雷克斯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今天亲自带队,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更显冷硬,“不要接触任何人,不要接受任何物品,不要离开我的视线三米之外。”
凌昭点头,调整了一下手腕上的监测环——那是议会“赠予”的礼物,实时监控她的生命体征和位置。她的黑发束在脑后,穿着堡垒配发的灰色工装,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普通。
可她注定普通不了。
当他们踏上底层区坑洼不平的金属地板时,窃窃私语像瘟疫般蔓延开来。
“是上面的人……”
“那个女的,是不是就是——”
“嘘!别看她眼睛!”
人群像潮水般向两侧退开,留出一条通道。数百双眼睛从窝棚缝隙、吊床边缘、黑暗角落里投来目光——警惕、恐惧、麻木,还有极少数藏得很深的、燃烧般的渴望。
凌昭强迫自己直视前方,但余光已经捕捉到足够多的细节:一个母亲抱着婴儿蜷缩在锈蚀管道旁,婴儿脸颊上长着细密的黑色鳞片;几个孩子蹲在地上分食一管黏糊糊的绿色膏体,那是合成营养膏;更远处,用破烂布帘隔开的角落里,躺着几个一动不动的人形,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灰败色泽。
污染病患者。在等死。
她的胃部抽搐了一下。
“凌女士说想了解堡垒的生态结构。”雷克斯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侧过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这里是居住区。再往东是水处理厂和垃圾回收站,往西是旧矿道入口——已经封闭了。”
“居住多少人?”凌昭问,声音尽量平稳。
“官方登记四万两千人。实际……”雷克斯顿了顿,“更多。”
他们继续前进。通道两侧开始出现简陋的“商铺”——如果那些在废金属板上摆几件物品就能算商铺的话。有打磨过的变异兽骨、用导线串起的齿轮“首饰”、褪色的织物碎片,还有一罐罐颜色可疑的液体。
一个摊主突然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手里托着块暗红色的肉干。
“大人,新鲜的刺脊鼠肉,三支营养膏换——”话没说完,旁边的哨兵已经用枪管抵开了他的手。
“退后!”
摊主连滚带爬缩回阴影里。
凌昭注意到那块肉干的边缘有细小的黑色斑点。污染程度三级,勉强可食用,但长期摄入会加速器官衰竭。堡垒官方允许这种交易,因为蛋白质来源太稀缺了。
“到了。”雷克斯在一处相对开阔的交叉口停下。
这里像是个小型集市中心,十几个人围坐在地上,中间堆着各种各样的“收获”:扭曲的金属零件、半融化的塑料块、几株干枯的怪异植物,还有一些辨认不出原貌的有机物残骸。
拾荒者。每天冒着辐射和变异兽的风险,去堡垒外围的废墟里翻找有价值的东西。
“你要辨认什么植物,就在这里问。”雷克斯说,“他们认得所有能在废土上长的东西。”
凌昭深吸一口气,走向人群。
拾荒者们立刻停止了交谈,警惕地看着她。凌昭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物品,很快锁定了几簇灰绿色的苔藓状植物。她蹲下身——这个动作让哨兵们瞬间绷紧——指了指其中一簇。
“这个,”她用这几天学会的堡垒通用语,语速缓慢但清晰,“你们叫它什么?”
沉默。一个脸上有灼伤疤痕的男人啐了一口:“‘墙癣’。到处都是,没用。”
“它确实没用。”凌昭拿起一簇,在指尖捻开,“但你们看,它的根部有白色菌丝网络。”她展示给众人看,“这种菌丝会分泌弱碱性物质,能中和轻度辐射尘。如果煮水过滤,可以制作简易的辐射洗涤液。”
人群里响起窸窣声。
另一个拾荒者,头发花白、缺了左耳的老者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
“我在……以前的实验室研究过类似物种。”凌昭谨慎地说,“还有这个。”她指向另一株叶片肥厚、边缘带锯齿的紫色植物,“‘血齿草’,它的汁液有强腐蚀性,但叶片背面的绒毛可以收集露水,在干旱区是重要水源指示植物。”
“这个呢?”一个年轻女孩怯生生地举起一株干枯的、开着小黄花的植物。
凌昭接过,仔细看了看茎秆上的黑色斑点:“‘锈斑蒿’。它本身可食用,但一旦茎秆出现这种同心圆黑斑,就表示它生长在重度污染区,整株都已污染,绝对不能吃。你们看,斑点的扩散模式……”
她开始解释污染在植物体内的传导路径,用简单易懂的语言。拾荒者们逐渐围拢过来,连哨兵都听得有些入神——这些知识在废土是生死攸关的,但堡垒的“净化师”们从不会下到底层来教这些。
“所以,”凌昭最后说,“如果看到‘锈斑蒿’出现环状斑,那片区域至少三个月内不要再去,土壤污染浓度已经超标了。”
老拾荒者——后来凌昭知道他叫杰克——沉默地听完,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金属烟盒,抽出一根用干叶子卷的烟:“你教这些,想要什么?”
“信息。”凌昭直视他的眼睛,“关于这个世界。关于堡垒外面。关于……一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杰克点燃烟,深吸一口,烟雾在昏黄光线下盘旋上升。
“雷克斯队长,”他看向凌昭身后的军官,“能让我们单独说几句吗?三米距离,你们看得到。”
雷克斯皱眉,但凌昭回头给了他一个“请放心”的眼神。犹豫片刻后,他做了个手势,哨兵们后退了几步,但仍保持警戒圈。
杰克示意凌昭坐到一块相对干净的金属板上,自己则蹲在对面的阴影里。
“你不是堡垒人。”老人开口,不是疑问句。
“我来自很远的地方。”
“能净化污染的人,不可能来自‘很远’。”杰克嗤笑一声,“整个星球,能在深渊泄露后活下来的地方,十根手指数得过来。每个地方的净化师,名字、长相、能力等级,都是公开情报。”
凌昭心脏一跳,但面不改色:“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