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是‘意外’。”杰克弹了弹烟灰,“天上掉下来的意外。议会那帮老狐狸现在肯定又喜又怕——喜的是多了张王牌,怕的是这张牌不听使唤。”
凌昭没有否认:“告诉我深渊泄露的事。”
杰克沉默了很久,久到那支烟烧到了滤嘴。他掐灭烟头,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一百零八年了。官方叫它‘星陨之战’,说是外星侵略,扯淡。”他啐了一口,“我爷爷的爷爷那时还活着,他说那天晚上,天空裂开了七道紫色的口子,不是从外往里打,是从星球内部某个地方——炸出来的。”
“内部?”
“嗯。然后黑雾就从那些裂缝里涌出来,像活的,会钻。动物疯了,植物枯了,人要是吸进去,轻的长鳞片发疯,重的直接融成一滩黑水。军队用核弹炸裂缝,结果污染更厉害了。后来剩下的活人建了这些堡垒,靠‘净化师’勉强撑起能量护罩。”
凌昭想起掌心那个星纹的灼热感:“净化师……是怎么产生的?”
“天生的。”杰克说,“基因突变,一万个人里出一个。能力分九级,一级只能净化一杯水,九级据说能净化一座山。但整个堡垒,公开的三级以上净化师不到十个,全被贵族和军方供着,平民想见一面得倾家荡产。”
他指了指远处那些等死的患者:“底层的人生了污染病,要么等死,要么攒够钱去‘净化殿’求个赐福——其实就是低级净化师摸一下,能多活几个月。价格嘛,一个人十年的配给额度。”
凌昭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没有其他办法?”
“有啊。”杰克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去旧矿道,挖‘星尘矿’。那玩意能暂时抑制污染,但挖矿的人活不过三年,尸体会变成新的污染源。所以矿道封闭了,官方说法是‘资源枯竭’。”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盯着凌昭:“但我知道矿道为什么真的封闭。不是没矿了,是下面……有东西醒了。”
凌昭屏住呼吸:“什么东西?”
“老东西。”杰克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耳语,“堡垒建在一座更老的城上面。星陨之战前就有的城。我年轻时下去过,看到过墙壁上的画——人不像人,长着翅膀和发光的眼睛。还有文字,不是我们的文字,是……转着圈的文字。”
凌昭的掌心突然一阵刺痛。她不动声色地握紧拳头:“那些文字,你还记得样子吗?”
杰克用手指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画了几个扭曲的符号。凌昭的心脏几乎停跳——那是简化的星灵文,她在奥古斯给她的古籍边缘见过类似的注释。
“后来呢?”她强迫自己声音平稳。
“后来矿道就开始死人。不是事故,是被‘吸干’的,尸体像风干了几个世纪。军方封了入口,说是辐射泄漏。”杰克擦了擦地上的符号,“但我有个老伙计,封闭前最后一班岗,他说听到下面有声音……像唱歌,又像哭。”
他抬起眼睛,目光锐利如刀:“姑娘,你手上的光,和我在下面看到的那些墙壁上的光,颜色很像。银白色,冷冰冰的。”
凌昭没有回答。她感觉手腕上的监测环在发烫——也许只是错觉,也许不是。
“该走了。”雷克斯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显然注意到交谈时间过长。
杰克迅速恢复了那副懒散的老拾荒者模样,大声说:“行了,你教的那些够换几支营养膏了。下次来带点实用的,比如怎么让刺脊鼠肉不长黑斑!”
凌昭站起身,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个小布袋——那是她这几天用病房里的材料偷偷做的简易过滤包,里面是研磨过的几种无害植物粉末,能吸附饮用水里的杂质。
“这个,”她递给杰克,“泡在水里半小时再喝,能去掉大部分沉淀物。一人份,试用。”
杰克接过,捏了捏布袋,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回程的路上,升降梯的上升过程显得格外漫长。凌昭靠着冰冷的金属壁,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杰克画下的星灵符号、他说的“老东西”、还有底层区那些等死的眼睛。
雷克斯站在她侧前方,突然开口:“杰克·霍克。六十七岁,在底层区拾荒者里威望很高。他儿子二十年前死在旧矿道,孙女八岁时死于污染病。”
凌昭抬眼看他。
“他在试探你。”雷克斯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底层的人有自己的生存智慧。你给出的知识是真的,但对他们来说,更想知道的是——你能改变什么。”
“你想说我太天真了?”
“我想说,”雷克斯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睛在升降梯顶灯的照射下,罕见地露出一丝疲惫,“堡垒是一座建立在流沙上的金字塔。你在顶端加一块砖,底端就可能塌陷一片。想清楚你要撬动哪一块,以及……准备好承受代价。”
升降梯抵达居住层。格栅门打开,外面是相对明亮的走廊和洁净的空气。
凌昭走出升降梯,回头看了一眼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她握紧拳头,掌心星纹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什么呼唤。
“雷克斯队长。”她突然说。
“嗯?”
“旧矿道的入口,真的完全封死了吗?”
雷克斯的脚步顿住了。他慢慢转过身,眼神锐利如鹰:“谁告诉你的?”
“只是好奇。”凌昭平静地回视,“一个可能藏着‘老东西’的地方,总会让人好奇。”
两人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对视了整整五秒。远处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规律而冰冷。
“封死了。”雷克斯最终说,但凌昭注意到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永远不要问第二次。这是为你好。”
他转身离开,军靴敲击金属地板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
凌昭站在原地,抬起手看着掌心。在皮肤之下,那个银白色的星纹正泛起极其微弱的光,一闪,一闪,像沉睡已久的心脏,开始了第一次搏动。
她轻声自语,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
“不,它没有封死。”
“它只是在等待。”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一只机械蜻蜓悄无声息地收起光学镜头,振翅消失在通风管道中。蜻蜓的复眼里,倒映着凌昭转身离去的背影,和她掌心那抹尚未完全熄灭的微光。
三百米下的底层区,老杰克捏着那个过滤布袋,蹲在角落里,对着墙壁上自己画下的星灵符号,喃喃低语:
“老伙计们……光回来了。”
“但这次,是来救我们的,还是来吃掉我们的?”
没有人回答。只有底层区永恒的、压抑的嗡嗡声,像这座钢铁巨兽沉睡的呼吸,沉重地,一下,又一下。
而在更深处,在那被混凝土、铅板和军方封印层层包裹的旧矿道最底层——
——某块刻满星灵文字的墙壁,渗出了一滴银白色的、如同水银般沉重的液体。
它落在地上,没有溅开,而是像有生命般,朝着某个方向,缓慢地,爬行了一毫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