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合金门在身后无声闭合。

凌昭站在房间中央，目光扫过这个被称为“贵宾套房”的地方。三十平米左右的空间，左侧是铺着灰色合成纤维床单的单人床，右侧是嵌在墙面的简易洗漱台，正对门的方向有一扇窄窗——外面覆盖着密集的合金栅栏，透过缝隙能看见堡垒内壁冰冷的金属结构。

没有卫生间，角落只有一个可收缩的简易马桶。没有桌椅，只有床沿可供就坐。

“贵宾套房。”她轻声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

比起之前那个只有光秃秃地板的隔离牢房，这里确实算得上“贵宾待遇”。至少墙壁不是完□□露的金属，而是覆盖着一层浅灰色的吸音材料。至少床上有被褥。至少头顶的照明不是刺眼的应急灯，而是可调节亮度的柔和光源。

但这仍然是牢房。

凌昭走到窗边，指尖抚过栅栏冰凉的表面。每根栅栏都有她手腕粗细，间距不超过十厘米。她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窗外并非天空，而是堡垒内部巨大的中空结构，远处能看到层层叠叠的平台和廊桥，穿着各式服装的人影如蝼蚁般穿梭。

她回忆起被押送过来的路线——从底层的审判庭，乘坐升降梯向上至少五层，穿过三道需要虹膜验证的闸门，最后进入这条安静的走廊。整个过程中，那个叫雷克斯的指挥官全程沉默地走在最前方，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押在她两侧。

她能感觉到那些士兵紧绷的肌肉和谨慎的呼吸。他们在害怕——不是怕她逃跑，而是怕她这个“未知”。

凌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掌心的星纹已经隐去，只在皮肤下留下极淡的银色痕迹，像某种古老的纹身。但就在几个小时前，这道纹路曾发出足以让全场寂静的光。

她救了那个女孩。

代价是，她失去了作为“普通囚犯”被忽视的可能。

“愚蠢。”她对着窗玻璃中模糊的倒影说，“情感用事，不理智。”

但脑海中浮现出那双脏兮兮的小手捧着枯萎花朵的样子，那双因为污染而逐渐浑浊的眼睛在最后一刻闪过的光——凌昭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她不后悔。

门外的电子锁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凌昭迅速转身，退到距离门最远的墙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这是一个本能的防御姿势——在陌生且可能敌对的环境中，确保背后安全，视野覆盖所有入口。

门滑开了。

雷克斯·斯特林站在门口。他已经脱去了那身重型作战装甲，换上了一套深灰色的军官常服，肩章上的狼首徽记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他没有戴头盔，凌昭第一次完整地看到他的脸——棱角分明，下颌线条紧绷，灰蓝色的眼睛像冻住的湖面，看不出情绪。

他很高。站在门口几乎要碰到门框顶端。

“出来。”他说。声音比在审判庭时稍低一些，但仍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凌昭没动：“去哪里？”

“审问室。”雷克斯简短地回答，“或者你想在这里谈？我不介意。”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在角落的马桶上停留了半秒。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你确定要在这种地方进行重要对话？

凌昭沉默了两秒，迈步走向门口。两名士兵立刻出现在走廊两侧，但没有上前押送——只是保持着三米的距离，手放在腰侧的脉冲手枪上。

雷克斯转身带路。他的步伐很快，凌昭需要小跑才能跟上。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模一样的金属门，没有任何标识。他们经过了两个拐角，又穿过一道需要雷克斯虹膜验证的气密门，最后进入一个比“贵宾套房”大不了多少的房间。

这里有一张金属桌，两把椅子，一面占据了整面墙的显示屏，还有——凌昭的瞳孔微微收缩——角落里的监控探头和天花板四个角的微型激光发射器。

“坐。”雷克斯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自己先坐了下来。

凌昭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交叠。这是一个既开放又保持警惕的姿势。她在实验室与赞助商谈判时常用。

“姓名。”雷克斯开门见山。

“凌昭。”

“年龄。”

“二十七。”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按我家乡的时间计算。”

雷克斯抬起头：“你家乡在哪里？”

来了。核心问题。

凌昭迎上他的目光，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不确定它的星际坐标。在我们的语言里，它被称为‘地球’。”

“地球。”雷克斯重复这个词，手指在桌面的控制面板上快速敲击。墙上的显示屏亮起，显示出一幅凌昭完全看不懂的星图，无数光点在深邃的黑色背景上闪烁。一个红色的光标在某个区域快速移动，最后停在一片空白处。

“数据库里没有匹配记录。”雷克斯说，“继续。你是怎么来到钢铁堡垒辐射区的？”

“我的实验室在进行生态修复研究。”凌昭开始编织一个半真半假的背景，“我们找到了一组古老的基因序列，尝试激活它来增强植物的污染抗性。实验过程中发生了……能量溢出。我被卷入了一个空间异常点，醒来时就在荒原上了。”

“空间异常点。”雷克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稳定，像在思考，“你所说的‘实验室’，属于哪个势力？自由城邦？天空学院？还是某个贵族私属的研究机构？”

“都不属于。”凌昭摇头，“我们是一个独立的生态研究团队，专注于战前文明植物基因的复原工作。我们的设施很隐蔽，没有加入任何势力联盟。”

“为什么？”

“为了研究的纯粹性。”凌昭说出这句话时，想起了地球上那些为了经费不得不向资本妥协的同僚们，语气里带上一丝真实的苦涩，“我们不想让研究成果被用于战争或者政治斗争。”

雷克斯盯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试图剖开她的每一层伪装。凌昭强迫自己保持呼吸平稳，眼神不要躲闪。

“你的能力。”他最终开口，“净化污染。这是你在实验室获得的能力，还是与生俱来的？”

“是实验的副作用。”凌昭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掌心，“激活那个古老基因序列时，我的DNA发生了不可逆的变异。我的细胞……能够分解和转化污染能量。但这个过程需要消耗我自身的生命能量。”

这部分是真的。至少她确实感觉到每次使用能力后的虚弱，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疲惫。

“展示。”雷克斯说。

凌昭抬起头：“什么？”

“展示你的能力。”他从腰间的工具袋里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透明容器，里面封存着一团翻滚的黑色雾气。他将容器推到桌子中央，“这是从今天战场上收集的高浓度污染样本。净化它。”

凌昭盯着那团黑雾。即使隔着容器，她也能感觉到那股令人作呕的阴冷气息。她的掌心开始微微发烫——星纹在躁动，像嗅到猎物的野兽。

“在这里？”她问。

“这里。”雷克斯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凌昭缓缓伸出手。她的指尖在触碰到容器的瞬间，那团黑雾突然剧烈翻腾起来，像被灼烧的活物。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去感受体内那股暖流——那不同于星纹的外来力量，而是更本质的、属于她自身生命能量的东西。

一丝银白色的微光从她指尖渗出，渗入容器。黑雾开始收缩，颜色从浓黑变为深灰，再变为浅灰，最后消散成无色透明的空气。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容器空了。

凌昭收回手，感觉一阵轻微的眩晕。这次消耗不大，但在这个完全陌生的敌人面前暴露能力，让她心理上的疲惫远大于生理。

雷克斯拿起容器，对着灯光仔细检查。然后他从工具袋里拿出一个手持扫描仪，对准容器内部。扫描仪发出平稳的蜂鸣声，绿色指示灯亮起。

“污染浓度：零。”他放下扫描仪，看向凌昭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那不再是单纯的审视，而是混合着评估、警惕，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炙热。

“你能做到什么程度？”他问，“净化范围？最大处理量？持续性？”

“我不知道。”凌昭诚实地说，“在实验室我只做过小规模测试。今天在审判庭……那是我第一次净化活体组织。”

“那个女孩现在在医疗部。”雷克斯说，“生命体征稳定，污染指数从87%下降到12%，并且还在持续下降。医疗官说，按这个速度，三天内她就能完全康复。”

凌昭感到心脏重重跳了一下。她救了一个人。真的救了一个人。

“但这能力有代价。”雷克斯继续说，他的目光落在凌昭微微发白的脸上，“你说会消耗生命能量。具体表现是什么？虚弱？器官衰竭？寿命缩短？”

“目前表现为虚弱和短暂的能量透支。”凌昭谨慎地回答，“长期影响……还需要观察。”

这是实话。她确实不知道这个能力最终会把她引向何方。

雷克斯沉默了。他的手指又开始敲击桌面，这次节奏更快。墙上显示屏的画面切换，显示出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凌昭认出其中一些是生物体征监测数据，很可能是她自己的。

“你已经被列为‘特级战略资产’。”他终于开口，“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你会得到最高级别的保护和资源供给；第二，你的一切行动都将受到议会直辖监控。未经许可，你不得离开这个区域，不得接触未经审查的人员，不得进行任何未经批准的实验或能力使用。”

凌昭的指尖微微收紧：“我是囚犯。”

“你是资产。”雷克斯纠正她，“在这个堡垒里，这两者的区别有时很模糊，但对你来说，差别很大。作为囚犯，你现在应该在深渊矿区的矿井里等死。作为资产，你住进了有床的房间。”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残酷。

“我需要做什么？”凌昭问。

“活下去。”雷克斯站起身，“保持健康，配合研究，在需要的时候使用你的能力。议会会决定具体细节。在那之前——”

门外的通讯器突然响起短促的提示音。

雷克斯皱眉，走到门边按下通话键：“说。”

“指挥官，奥古斯议员到访，要求会见‘那位新来的客人’。”士兵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

凌昭看到雷克斯的后背明显僵硬了一瞬。

“告诉他，审问还未结束。”雷克斯说。

“议员说……他可以等。”士兵的声音有些迟疑，“他还说，这是议长亲自批准的非正式访问，旨在表达对学者的‘关怀’。”

雷克斯的手指握紧了。即使隔着几米远，凌昭也能感觉到那股突然升腾的怒意——但他很快控制住了，松开手，深深吸了一口气。

“带他去会客室。”他对着通讯器说，然后转向凌昭，“看来你的第一项任务来了。记住，在钢铁堡垒，不是所有对你微笑的人都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