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包括你吗,指挥官?”凌昭轻声问。
雷克斯看了她一眼,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我是你的监管负责人。”他最终说,“我的职责是确保你活着并发挥作用。在这个前提下,你可以暂时把我归入‘非敌对’范畴。”
他拉开审问室的门:“走吧,去见见我们‘关怀学者’的议员阁下。”
会客室在上一层,比审问室宽敞得多。柔软的合成革沙发,实木茶几——在金属和混凝土构成的堡垒里,这简直是奢侈——墙壁上甚至挂着几幅描绘战前自然风光的仿制油画。
奥古斯·维兰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凌昭第一次完整地看到这位议员的面容——他比她想象中年轻,看起来不超过三十五岁,铂金色的长发在脑后束成整齐的低马尾,紫罗兰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某种珍贵的宝石。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礼服,领口别着精致的家族徽章,整个人优雅得像从另一个世界走出来的贵族。
而事实上,他确实是。
“指挥官。”奥古斯向雷克斯微微颔首,然后目光落在凌昭身上,笑意加深,“这位一定就是凌昭女士了。我是奥古斯·维兰,堡垒议会的第七席议员。很高兴见到你。”
他伸出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凌昭犹豫了一瞬,握了上去。他的手温暖干燥,握力适中,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冷淡。
“议员阁下。”她礼貌地回应。
“请坐。”奥古斯示意沙发,自己先优雅地落座,“指挥官也请。我知道你职责在身,但这个会面是议长特批的,不会占用太久时间。”
雷克斯没有坐。他退到门边的位置,双臂抱胸,像一尊沉默的守卫雕像。
凌昭在奥古斯对面的沙发坐下,保持脊背挺直。
“首先,请允许我代表议会,为今天审判庭上的不愉快经历致歉。”奥古斯的声音温和,带着某种让人不自觉放松的韵律,“我们的司法系统……有时过于僵化,缺乏对特殊情况的灵活判断。看到你能不计前嫌,拯救那个孩子的生命,我深受感动。”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凌昭说。
“正是这种‘该做的事’,在如今的废土上已经太少见了。”奥古斯轻轻叹息,“大多数人只关心自己的生存,愿意为陌生人冒险的人……凤毛麟角。”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凌昭女士,我听说你来自一个独立的生态研究机构?能多告诉我一些吗?我对战前文明的植物复原研究一直很有兴趣。”
试探开始了。
凌昭重复了之前对雷克斯说过的故事梗概,但增加了一些细节——她描述了一个位于地下深处的实验室,用清洁能源维持的生态穹顶,团队里那些痴迷于让古老种子发芽的同事。这些都是真的,只不过地点从地球换成了“某个未知坐标的避难所”。
奥古斯听得很专注,不时点头,提出几个专业性问题。凌昭谨慎地回答,确保不超出她作为一个植物学家应有的知识范围。
“了不起。”听完后,奥古斯由衷地说,“你们在做的,正是这个文明最需要的工作——重建我们与自然断裂的联系。可惜,堡垒的资源有限,议会的大多数人更愿意投资武器和防御工事,而不是长远生态。”
他的语气里带着惋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对议会同僚的不满。
“我理解。”凌昭说,“在生存危机面前,短期需求总是优先。”
“但你不是短期需求。”奥古斯直视她的眼睛,紫罗兰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你的能力,凌昭女士,是改变游戏规则的存在。净化污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可以开垦更多的土地,种植更多的粮食,减少对合成营养膏的依赖。意味着我们可以治愈那些原本必死无疑的人。意味着,我们或许能真正开始重建,而不是仅仅苟活。”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克制的激情,像在压抑着更大的愿景。
“我的能力有限。”凌昭提醒他。
“现在有限。”奥古斯微笑,“但能力可以培养,技术可以改进。堡垒有最好的研究设施——当然,比不上你描述的那个地下实验室,但足够我们开始工作了。我本人也资助了几个生物科技项目,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为你申请一个独立实验室,配备你需要的所有设备。”
招揽。直白,但包装得足够诱人。
凌昭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几上的水杯——这是她进入堡垒后喝到的第一杯干净的水,没有辐射污染,没有奇怪的化学添加剂——抿了一小口。
“议员阁下的好意我心领了。”她缓缓说,“但我刚来到这里,对堡垒的情况还不了解。而且,指挥官告诉我,我的身份是‘特级战略资产’,一切行动需要议会批准。”
她刻意提到雷克斯,同时用余光瞥向门口。雷克斯仍然站在那里,面无表情,但凌昭注意到他的右手手指在左臂上轻轻敲击——一个不显眼的小动作,频率稳定,像在计时。
“程序上的事情我来处理。”奥古斯摆摆手,仿佛那只是微不足道的小麻烦,“议会那边我会去沟通。至于指挥官……斯特林指挥官是堡垒最优秀的军人,他的职责是保护堡垒安全。而我认为,你的能力正是堡垒安全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所以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不是吗?”
他看向雷克斯,笑容温和。
雷克斯只是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我需要时间考虑。”凌昭最终说,“而且……我想先见见今天那个女孩。确认她真的没事。”
这是个合理的请求,也是个测试——测试她在多大程度上真的有行动自由。
奥古斯的表情有瞬间的凝固,但很快恢复如常:“当然,这是应该的。医疗部在第三层,我会安排。不过今天可能不太方便,医疗官正在对她进行全面检查。明天如何?我可以亲自陪你去。”
“那就明天。”凌昭说。
“太好了。”奥古斯站起身,凌昭也跟着站起来,“那么,我就不多打扰了。凌昭女士,请好好休息。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通过房间内的通讯器联系我——我已经把你的权限添加到了我的私人频道。”
他再次伸出手。这次握手的时间稍长了一些。
“期待我们的合作。”奥古斯说,紫罗兰色的眼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开。他的步伐不紧不慢,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关上后,会客室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他说谎。”雷克斯突然开口。
凌昭转过头:“什么?”
“医疗部今天没有对那个女孩进行全面检查。”雷克斯走到窗边,看着下方忙碌的堡垒中庭,“她在一个独立隔离病房,由我的人看守。奥古斯议员……没有访问权限。”
凌昭感到一阵寒意:“为什么?”
“因为他资助的某个研究项目,三年前发生过一起‘实验体意外死亡’事件。”雷克斯的声音很平静,“从那以后,医疗部禁止他接触任何未经过滤的患者。尤其是……有特殊价值的患者。”
“所以他说陪我去,是在试探我是否知道这件事。”
“或者在试探我是否会告诉你这件事。”雷克斯转过身,看向凌昭,“你表现得很谨慎。这很好。在堡垒,谨慎能让你活得更久。”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凌昭问,“你刚才说,你只是我的监管负责人。”
雷克斯沉默了几秒。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照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因为奥古斯·维兰想要的,从来不只是‘合作’。”他最终说,“他想要控制。而你……你救了那个孩子。在没有任何好处,甚至可能害死自己的情况下,你救了一个陌生人。”
他的目光落在凌昭脸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可以辨识的情绪——那是某种近乎困惑的审视,像在看一个无法用现有公式解开的谜题。
“我不理解你的动机。”他诚实地说,“但至少我知道,你不是他那种人。”
说完,他走向门口:“士兵会送你回房间。明天上午九点,我带你去医疗部。在那之前,不要答应任何事,不要签任何文件,不要离开房间——除非堡垒响起一级警报。”
“我明白了。”凌昭说。
雷克斯点点头,拉开房门。在即将离开时,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的房间里有监控,但没有音频采集。如果你需要绝对的隐私……浴室的水流声可以掩盖大多数声音。这是系统设计的漏洞,我知道,但没有上报。”
门关上了。
凌昭站在原地,消化着这句话里的信息。一个警告,也是一个……小小的善意?
士兵护送她回到那个“贵宾套房”。门锁闭合的瞬间,她靠在门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一天的信息量太大——穿越、求生、审判、暴露能力、审问、政治人物的招揽,还有那个难以捉摸的指挥官。
她走到洗漱台前,用冷水洗了把脸。抬起头时,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神依然清晰。
活下去。这是雷克斯给她的第一个任务。
也是她给自己的唯一目标。
深夜,凌昭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堡垒内部没有昼夜循环,照明系统会模拟自然光的变化,现在正是“夜晚”模式,光线昏暗柔和。
她睡不着。
掌心在发烫。
凌昭抬起手,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看。那道星纹又浮现出来了,比之前更清晰,银色的线条像有生命般微微脉动。她用手指触碰,能感觉到皮肤下传来的温热,还有……某种共鸣。
仿佛在遥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呼唤这道纹路。
她想起奥古斯提到“战前文明”,想起雷克斯说的“古老基因序列”,想起自己穿越时实验室里那枚突然发光的远古种子化石。
一切都有联系。
而她正站在这个谜团的中心。
凌昭握紧手掌,让星纹消失在紧握的拳头里。热量被压制,但那种隐约的共鸣感仍在,像心跳般持续不断。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
明天。明天她会见到那个女孩,确认自己的选择没有错。明天她会了解更多关于这个世界的信息。明天……
掌心又烫了一下。
凌昭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在黑暗的视野里,银色的星纹像烙印般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