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让是被一阵刻意压低的嗤笑声惊醒的。
他趴在堆满试卷的课桌上,胳膊肘压着昨晚没解完的物理大题,笔尖还悬在半空,墨珠在草稿纸上晕开个小小的黑点。后颈的肌肉因为姿势僵硬而发紧,他动了动,就听见教室后排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像一群围着腐肉的苍蝇。
“……也就仗着那张脸,真以为江屿白能护他一辈子?”说话的是林齐明,校篮球队的主力,仗着家里有点小钱,在年级里向来横着走。此刻他正翘着二郎腿,校服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印着球队号码的黑色背心,“上次竞赛他替江屿白挡那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多情深似的。”
旁边有人跟着哄笑:“明哥说得是,江屿白不就是成绩好点?真论打架,三个他都不够你揍的。”
“揍他?脏了我的手。”林齐明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声音突然拔高,故意让全班都听见,“不过有些人就不一样了,跟个菟丝子似的,离了江屿白怕是活不了——”
许清让的指尖在桌沿捏出白痕。他抬起头时,教室里的喧闹声像被按了暂停键,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砸过来。林齐明脸上还挂着嘲弄的笑,看见他睁眼,非但没收敛,反而冲旁边的人挑了挑眉,那眼神里的挑衅几乎要溢出来。
“醒了?”林齐明站起身,校服裤腿扫过旁边的课桌,带倒了半瓶没盖盖子的可乐,褐色的液体在地面漫开,“刚才说的话听见了?也是,毕竟是靠江屿白才能在实验班待着的人,耳朵总得尖点。”
许清让没说话,只是慢慢直起身。椅腿在地面拖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指甲刮过玻璃。他记得上周竞赛颁奖礼,林齐明因为被江屿白压了一头拿了第二,当场就摔了奖杯,此刻这些话,不过是借题发挥的泄愤。
“他怎么样,轮得到你说?”许清让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后槽牙咬得发紧。他的书包里还放着江屿白早上塞给他的薄荷糖,冰凉的甜味似乎还残留在舌尖,“有本事冲我来,别背后嚼舌根。”
“哟,急了?”林齐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突然挥拳打过来。拳风带着汗味和劣质运动香水的味道,刮得许清让的睫毛颤了颤——他早有准备,侧身躲开时带倒了旁边的课桌,哗啦一声,书本和文具撒了满地。
后排的几个男生立刻围了上来,其中一个瘦高个抄起旁边的板凳腿,木头上还沾着没干的可乐渍。“明哥,废了他?”
“别急。”林齐明舔了舔唇角,眼神像盯着猎物的狼,“让他知道,离了江屿白,他什么都不是。”
许清让的后背撞到墙壁,冰凉的瓷砖贴着校服渗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抓起掉在脚边的金属保温杯,是江屿白送的,杯身上还刻着他的名字缩写。反手砸过去时,保温杯在瘦高个额角炸开,水花混着血珠溅在墙面上,像幅拙劣的抽象画。
“操!”林齐明骂了一声,扑上来抱住许清让的腰。两人一起撞在后排的黑板报上,粉笔灰簌簌往下掉,“三好学生”的奖状被撞得卷了边。许清让的手肘狠狠顶在林齐明肋骨上,对方疼得闷哼一声,却咬着牙不肯松手,反而勒得更紧,把他往墙上按:“跟江屿白学了点皮毛就敢嚣张?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疼!”
许清让的后脑勺磕在黑板边框上,眼前瞬间炸开一片金星。他能感觉到林齐明的指甲抠进他的后背,校服被撕开一道口子,冷风灌进去,贴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混乱中,不知是谁的拳头落在他侧脸,嘴角立刻尝到了铁锈味,温热的液体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林齐明染成亚麻色的头发上。
“打啊!给老子往死里打!”林齐明的嘶吼声里带着哭腔,大概是被肋骨的疼激疯了。许清让突然屈膝,膝盖狠狠撞在对方裆部,林齐明的惨叫声像被踩住的猫,抱着肚子蹲在地上抽搐。
这一下彻底激怒了其他人。板凳腿、圆规、还有不知从哪儿摸来的拖把杆,密密麻麻地往他身上招呼。许清让蜷缩在地上,双臂护住头,后背传来一阵阵钝痛,像是被钝器反复敲打。他想起江屿白早上出门时,往他书包里塞了个东西,说“遇到麻烦就拆开”,当时他还笑对方小题大做。
现在他摸向书包的手被踩住了,皮鞋底碾过他的指节,疼得他几乎要喊出声。视线模糊中,他看见林齐明从地上爬起来,手里攥着块碎掉的窗玻璃,边缘闪着寒光,正往他脸上凑。
“让你护着江屿白……”林齐明的声音黏糊糊的,像是含着血,“今天就给你划个花脸,看他还会不会把你当个宝……”
许清让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不怕疼,不怕流血,却在那瞬间想起江屿白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如果看到他脸上爬满疤痕,会是什么表情?
他猛地翻了个身,躲开玻璃的同时,抓起掉在旁边的灭火器。压把被按下的瞬间,白色的粉末喷涌而出,整个教室瞬间被浓雾笼罩。尖叫声、咳嗽声、桌椅倒地的声音混在一起,许清让摸索着往外冲,后背不知又挨了多少下,只觉得校服已经和伤口黏在了一起,每动一下都像撕开皮肉。
冲出教室时,他撞到了一个坚实的胸膛。熟悉的雪松味混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钻进鼻腔,许清让浑身一僵,抬起布满血污的脸。
江屿白就站在走廊尽头,手里还拿着刚从医务室借来的碘伏和纱布,瞳孔缩得像针尖,脸色白得吓人。他大概是听到动静赶过来的,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晃,平日里总是温和的眼神,此刻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藏着翻涌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