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相公,”张世杰转过头,眼里有血丝,“不把这群狼崽子打痛了,他们会一路跟着我们到崖山。”
战斗在半个时辰内结束。十一艘元船着火沉没,最后一艘试图突围,被三艘宋船夹在中间撞成碎片。海面上漂着焦黑的木板和尸体,血把浪花染成淡红色。
小皇帝在船舱里捂住耳朵,杨太后念经的声音在发抖。
陆秀夫站在船尾,看着渐远的战场。杨亮节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喝点?”
“你不去盯着太后?”陆秀夫没接。
“太后睡了。”杨亮节自己灌了一口,酒气混着海腥味,“陆秀夫,你说句实话——我们真能赢吗?”
“文丞相还在粤东打。张世杰说琼州还能募兵。只要陛下——”
“陛下才七岁!”杨亮节压低声音,眼睛红了,“我姐姐每晚做噩梦,梦见临安城破那天,宫女跳井的声音像下饺子一样!我们是在逃命,别骗自己了。”
陆秀夫终于接过水囊,喝了一大口,辣得咳嗽:“那又如何?逃,也要逃出个样子。”
过了没多久,后方海域忽然传来号角声。不是宋军的。
所有人心头一紧。
瞭望台的嘶喊变了调:“北面!大片帆影——至少、至少三百艘!是元军主力!”
张世杰的吼声响彻船队:“变阵!锋矢阵!保护御船居中——”
“来不及了!”副将尖叫,“他们顺风,速度太快!”
陆秀夫冲向船头。只见北面海平线上,帆影如乌云压境,最大的楼船比“祥兴号”还高出半截。桅杆顶端的赤旗在风中狂舞,像一片燃烧的海。
元军主力竟然追到这里了。
杨亮节拔出剑,手在抖:“跟他们拼了……”
“不能拼。”陆秀夫抓住他的手腕,“拼光了,谁护陛下到崖山?”
“那你他娘的说怎么办?!”
陆秀夫看向东南方向。天际线处,浓云翻滚,隐隐有雷光。
“张将军!”他朝船头喊,“往东南那片乌云开!全速!”
张世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你要闯暴风区?”
“元军大船吃水深,不敢跟!”
“我们的船也——”
“赌一把!”陆秀夫眼睛赤红,“赌天命还在大宋!”
命令传下去,船队猛地转向。身后元军船阵中响起震天的战鼓,他们在加速。
风越来越急,浪越来越高。第一滴雨砸下来时,重得像石子。
七岁的小皇帝从船舱里跑出来,跌跌撞撞扑到陆秀夫腿边:“陆相公,朕怕……”
陆秀夫抱起他,指向东南:“陛下看,那是雷公电母在为我们开路呢。大宋列祖列宗的英灵,都在那云后面等着护佑陛下呢。”
孩子睁大眼睛:“真的?”
“真的。”陆秀夫说,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
祥兴号率先冲进暴雨区。瞬间,整个世界被灰白吞噬。浪头掀起三丈高,船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身后,元军的战鼓声被雷声吞没。
张世杰把自己绑在舵轮上,吼声在风雨中破碎:“都抓紧了——!过了这片,前面就是崖山!”
杨亮节趴在船舷呕吐,吐完了抬头,忽然指着后方大笑:“看!元军停了!他们不敢跟了!”
陆秀夫回头。暴雨如帘,隐约可见元军庞大的船队在风暴边缘徘徊,赤旗在狂风中乱舞,最终开始缓缓转向。
他们暂时安全了。
小皇帝在陆秀夫怀里睡着了。陆秀夫轻轻擦去孩子脸上的雨水,抬头看向东南。
那里,风暴正浓。
而在风暴之后,就是崖山。
他知道,那里将是大宋最后的海。最后的战场。
船在浪尖颠簸,像一片叶子。陆秀夫抱紧怀里的孩子,望向漆黑的海面。
远处,一道闪电劈开天幕,照亮了海平面上嶙峋的崖山剪影。
像一座巨大的墓碑,也像最后一道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