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寿庚看向身后脸色煞白的管家,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字字如铁:“传令下去,全城戒严!关闭泉州七门,所有蒲氏私兵登城防守。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厅内瞬间变了脸色的宋军将领,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将这两位‘贵客’拿下!屠尽赵宋宗亲、捕杀驻泉淮兵,凡在我泉州境内者,格杀勿论!再去告诉那些士绅、商户——今夜之后,泉州,不奉宋诏!”
话音落下的瞬间,厅外的铁甲声骤然密集。脚步声、兵器碰撞声、士兵的呼喝声,汇成一片冰冷的潮。
灯笼的光映着蒲寿庚冷硬的侧脸,也映着他眼中,那点属于商人的、权衡利弊后的决绝。
而港口的方向,火光渐起,与海上的渔火交织在一起,将刺桐湾的夜空,烧得一片通红。
同一时刻,府衙后院的一间素净书房里,红炭燃得正旺,却驱不散满室寒气。
蒲寿宬披着一件旧棉袍,正临窗伏案。案上摊着一卷诗稿,墨迹未干,写的是“故国山河在,残年草木秋”。
窗外的喧哗声越来越近,他却仿佛充耳不闻,只是握着一支狼毫,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落。
“大爷!”
一名仆役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声音发颤:“老爷他……他要反了!刚下了屠尽宋室宗亲、捕杀淮兵、掘毁赵氏陵墓的将令啊!他要闭城降元了啊!”
“大爷!”
蒲寿宬的笔尖猛地一顿,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一团黑渍。他缓缓抬起头,鬓角的霜发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他那双浅棕色、曾映过刺桐烽火、港桅千樯的眼里,先是腾起怒火、炸开惊涛,转瞬便如燃尽的炭火,只剩一片沉沉的疲惫,连眸光都似坠了铅。
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透过窗棂,能看到前院火把攒动,能听到刀剑撞击的脆响。海风卷着咸腥的气息涌进来,带着隐隐的血腥味。
“三十年商海沉浮,三代人苦心经营……”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像叹息,“寿庚啊寿庚,你终究还是选择走了这条路!”
仆役急得直跺脚:“大爷!您快去劝劝老爷吧!蒲家世代忠良,怎能落得个叛臣贼子的骂名?!”
蒲寿宬摇了摇头,他推开窗,外面的喊杀声震天响,惨叫哀嚎之声不绝于耳,寒风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他的目光望向港口的方向,那里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色。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清明。
“不必多言!道不同,不相为谋。从此,我兄弟二人恩断义绝!他要的是富贵,我守的是心泉。”
他转过身,从书架上取下一顶道家黄冠,缓缓戴上。青袍配黄冠,竟生出几分出尘之气。
“去把我的行囊收拾好。多放几卷书。”他对着仆役淡淡吩咐,“备匹快马,从后门走。”
少顷——
“大爷,去哪?”仆从把包袱双手捧上。
“法石山。”蒲寿宬背起简单的行囊,目光落在案上的诗稿上,轻轻拂过那行“残年草木秋”。
“从此,世间再无蒲知州,只有心泉处士。”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回头望向前院的方向。那里,他的弟弟正站在权力的风口浪尖,手握屠刀,踏着鲜血,走向滔天富贵。
而他蒲寿宬,选择转身,走向深山,走向一条孤寂的守节之路。
兄弟二人,一步之差,一念之间,已是忠奸殊途,生死陌路。
蒲寿宬再无一丝留恋,转身踏入风雪,策马青衫远去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夜之中。
等蒲寿庚带着私兵赶到港口时,只望着四百多艘船舶扯着帆顺着风,速度极快地在夜色中驶远。
海风吹起了他的衣袍,他望着经历洗劫的码头,望着地上的血迹和散落的绳索、嚎哭不止的百姓,眼底的狠戾更甚。
他猛地扯下了官袍,掷于地上。
“传令下去——”他咬牙切齿,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刺桐城的规矩,从今日起,由我蒲寿庚说了算!”
“速去知会唆都将军,发元军,截杀这些宋船!”
“诺!”番兵们齐声应和,声音震得城楼的霜瓦簌簌掉落。
就在这时,城头的宋军旗帜被一一扯下,绣着“元”字的赤色大旗,在风雪中冉冉升起。
降幡猎猎,遮天蔽日。
突然,城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元军的铁骑踏破风雪,为首的将领身披重甲,正是元军统帅张弘范的先锋官董文炳。
他勒住马缰,看着城头的蒲寿庚,朗声笑道:“蒲大人深明大义,献城归降,大帅必有重赏!”
蒲寿庚拱手,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与方才的冷酷判若两人:“将军客气。某不过是顺天应人,为泉州百姓免遭战火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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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后,陆秀夫他们的船队在漳州外海遭遇第一支元军先锋船队。
“十二艘!小型战船!”瞭望台上的兵士嘶喊。
张世杰咧嘴笑了:“小崽子们送上门来。传令,左右翼包抄,用火弩箭,一艘都别放跑!”
“我们的任务是撤离。”陆秀夫按住他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