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库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千库小说网 > 布衣暖天下(棉神黄道婆传奇) > 第13章 浮海南渡崖州远 孤忠血染残月明

第13章 浮海南渡崖州远 孤忠血染残月明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此时在黄小麦他们这艘逃难的海船上。

没有人说话。夕阳完全沉下去了,海面变成深紫色。

夜里,船泊在离岛不远处的背风湾。不敢生火,怕引来元军巡逻船。大家就着凉水啃黍米饼子——那饼,硬得能砸死人。

黄小麦睡不着,爬到船尾坐着。海风很凉,带着咸腥味。她看着那座温州岛,想象去年这个时候,那四百多艘战船停泊在这里的景象。船上该有多少人?一万?两万?他们当时在想什么?知道这是逃亡的开始,还是以为只是暂时的挫折?

“姑娘也睡不着?”

是那个书生。他裹着那件洗白的青布衫子,哆哆嗦嗦地走过来,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坐下——保持着礼节性的距离。

“嗯。”黄小麦没看他。

“在下姓李,名明远,字守拙。”书生自顾自说,“当年原在松江府学读书,本想赴临安应试……”他苦笑一声,“现在说这些,真是痴人说梦了。”

黄小麦还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说话。

“姑娘要去崖州,可是有亲人在那边?”李明远问。

“没有。”

“那为何——”

“因为远。”黄小麦终于转过头,盯着他。夜色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越远越好。远到鞑子的马蹄踩不到,远到战火烧不到,远到……”她顿了顿,“远到能重新开始。”

李明远愣住了。许久,他才轻声说:“可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元军既已南下,崖州又能安宁几时?”

“那就再往南。”黄小麦说,“听说还有占城、真腊。再不行,漂到哪算哪。总比死在松江强。”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在说明天吃什么。

李明远看着她——这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姑娘,脸上还有没褪尽的稚气,但眼睛里闪耀的东西,让他这个读了二十年圣贤书的人,突然觉得羞愧难当。

“姑娘……说得对。”他低声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后半夜起了风。陈老五爬起来调整船锚,骂骂咧咧说这鬼天气。黄小麦裹紧单薄的衣衫,靠在船舷上。

她梦见娘了,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梦见娘亲。那一年松江府乌泥泾的春天,桃花开得一片一片的,她在江边洗衣服,娘在岸上喊她回家吃饭。

醒来时,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露水还是眼泪。

第二天,陈老五把船靠近温州港补给淡水和粮食,也有一些人到了目的地下了船。

港里的渔民划着小舢板,纷纷靠来船边,手里提着活蹦乱跳的海鱼:“新鲜的带鱼哎!三文钱一串!”

他们纷纷积极地兜售新鲜的海鱼和虾干,水手们用几个铜钱,就能换来一大串蹦蹦跳跳的鱼,拎着鱼就蹲在甲板上剖洗,鱼鳞溅了黄小麦一身。

海船又漂了半个月。

船上的粮食见了底。陈老五每天派两个人下小筏子钓鱼,但收获寥寥——这片海域被战船来回犁过太多次,鱼都吓跑了。昨天只钓到三四条巴掌大的小鱼,煮了锅汤,二十多号人分,每人只能喝一口。

那位受伤的老汉,在夜里死了。箭伤感染,高烧不退,死前一直念叨“回家”。大家用席子裹了他,沉进海里。

陈老五站在船头念了段往生咒——他年轻时跑船,什么都会一点。黄小麦按照道教的简单仪式,念了段《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为亡者超度。

“再有三天就到泉州。”陈老五说这话时,眼睛扫过船上每一张脸,“泉州是大港,应该能补给。有要投亲访友的,自可离去!但——”他加重语气,“都给我把眼睛擦亮,耳朵竖起来。泉州守将蒲寿庚,已经降了元……”

海船上,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蒲寿庚?”李明远猛地站起来,“他世代受大宋恩典,掌泉州市舶司几十年,富可敌国,怎么会——”

“怎么不会?”陈老五冷笑,“宋室南逃时,张世杰的船队还曾到泉州求援,蒲寿庚闭门不纳。还杀了城中赵氏宗亲和淮兵,掘了人家的陵墓。开城降元。”

“不过……”陈老五摩挲着唇下的胡须,接着说:“听说……他那个一母同胞的哥哥倒是有遗民之姿,不仕二姓。蒲寿庚的风骨可是比他差远了!现在人家蒲寿庚可是元朝的昭勇大将军、闽广都督兵马招讨使,风光着呢!”

黄小麦握紧了袖子里的短刀。——华亭县太爷开城时那副嘴脸,又清清楚楚地撞进了脑海!

同样是世代食宋禄的官身,同样是免冠解带,跪在元将的铁蹄马前。那县太爷双手抖索着,把那卷黄绢降表高高举过头顶,手臂抖得像秋风里被揉碎的枯枝,仿佛那薄薄一卷纸,竟有千斤重。

那哪里是降表?那是华亭县一城百姓的卖身契啊!

她还记得,当时自己躲在婆婆刘婆子的身后,死死咬着唇,连大气都不敢喘。眼睁睁看着县太爷把印信兵符双手奉上,又眼睁睁看着自家公爹顾老三,抱着那叠舆图户籍,佝偻着背凑上去。

元将的马鞭凌空一抽,“啪”的一声脆响,卷走了降表。紧接着“哗啦”一阵乱响,顾老三手里的舆图户籍散了一地,纸页被风刮得乱飞。顾老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青石板,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语无伦次地嘟囔着,连一句完整的求饶话,都咬不清楚。

更刺目的是那些宋廷官吏——一个个满脸堆着谄媚的笑,挤眉弄眼地凑上前,用生硬得磕磕绊绊的蒙古语,扯着嗓子喊:“恭……恭迎天兵!”

那声音,像针一样,狠狠扎进她的耳膜里。

人怎么能变得如此之快?

第三天正午,泉州港出现在视野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