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裹着帆，推着船，快速前进，船身微微倾斜，浪花“哗哗”地拍打着船舷，溅起的水珠打在黄小麦的脸上，冰凉刺骨。

她扶着桅杆站稳，低头往船下看，江水被船劈开一道白浪，身后的松江渐渐变小，最后缩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

“陈大伯，这船……真能抗住南海的浪？”她忍不住问。

陈老五回头咧嘴一笑，烟杆在掌心敲了敲，烟灰簌簌落：“你瞅这船板，都是百年的楠木，桐油刷了三遍！尖底深舱，就是遇着狂风巨浪，也能像条鱼似的扎进浪缝里，稳当得很！”

他指着船头那个巴掌大的神龛，神龛里供着尊木雕的妈祖像，红布裹身，眉眼含笑。“瞧见没？妈祖娘娘护着咱呢，咱这趟保准顺风顺水。”

“怎么样？丫头，这船速，比得上你纺线的梭子不？”陈老五凑过来，得意地扬着下巴。

黄小麦迎着风，头发被吹得乱飞，她咧嘴笑了，大声回道：“比纺纱的梭子可快多了！像飞一样！”

水手们都笑了起来，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水手喊道：“这才刚开始！东北风稳得很，咱顺着风走，不用再费劲摇橹，只管调整帆角，就能一路南下！”

他叫阿海，是船上最年轻的水手，脸上还带着点稚气，手里攥着个罗盘，罗盘的指针稳稳地指着南方。

“老大说，入秋北风一刮，十月里备好粮草淡水，趁大潮出海，满帆一扯，船跑得比箭还快！过了正月，南风一起，这船就像被捆住了手脚，想南下？门儿都没有！”

船在海上又漂了七天。

粮食肉眼可见地减少。陈老五每天早晚各发一次粮：成人一把黍米，孩子半把。用海水煮成稀粥，每人半碗。

黄小麦把自己那份分成三顿，每次只喝几口。

第七天黄昏，陆地的影子出现在海平线上。

“温州地界。”陈老五站在船头，眯着眼睛，“看到那岛没？黑魆魆那个。”

黄小麦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是座不大的岛屿，嶙峋的岩石在夕阳下泛着铁锈红，像块凝固的血痂。

“去年这时候，”陈老五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张世杰、陆秀夫，护着小皇帝和广王赵昺，船队就在那儿停过。大约有三四百艘船啊，把整个海湾都塞满了。他们上岸补淡水，听说那小皇帝……叫什么来着？赵昰？就站在沙滩上，哭着想多留会儿。”

船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着那座岛。

“后来呢？”书生问。他这几天烧退了，但脸色还是苍白得吓人。

“后来？”陈老五啐了一口，唾沫在夕阳里划了道弧线，落进海里。“后来他们逃往福州，没多久福州也沦陷了！被元军水师撵得像丧家犬。”

“张弘范那狗杂种——就是带兵破襄阳那个——从北边追过来。船队没办法，只能继续往南逃……”

一个老水手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我有个表兄，在他们那船队里当桨手。后来在泉州外海碰见过他一次，他说……”他顿了顿，眼睛望着越来越近的岛屿，“他说小皇帝离开温州后在船上一直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陆秀夫每天抱着他讲史，讲太祖太宗，讲岳飞韩世忠。孩子听不懂，就哭。”

“后来，到福州时小皇帝就没了！他们又立了7岁的广王赵昺为帝....然后没多久，福州也沦陷了！”

这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撬开了去年那个雨幕滔天的黄昏。

“福州守不住了——”

彼时的福州行营，帐外的雨点子密集得像敲鼓，砸在帆布上咚咚作响。陆秀夫猛地将军报拍在潮湿的木桌上，羊皮地图被震得卷起一角，露出“福州”二字旁密密麻麻的元军标记。

“放屁！”

一声暴喝陡然炸响，震得帐顶的油灯都晃了晃。

张世杰大步跨过来，铁拳狠狠砸在旁边的立柱上，整座军帐都跟着簌簌发抖。

他双目赤红，战袍下摆还沾着泥泞和血渍，指着帐外闽江口的方向，吼声震得人耳膜发疼：“老子还有三四百艘战船停在闽江口！凭什么守不住！”

“那是三天前。”陆秀夫没抬眼，手指划过地图上密集的墨点，“斥候来报，现在元军水师正顺流而下，最迟明日午时抵达福州外海。我们，只能往泉州试试运气了！那里物资丰饶……”

帐内死寂。雨声中，能听见远处海浪拍打崖壁的闷响。

七岁的小皇帝赵昺缩在角落的木椅上，扯了扯身旁宫女的衣袖：“朕……朕饿了。”

“陛下稍等。”宫女声音发颤。

帘子猛地被掀开，海风灌进来，吹灭了半数油灯。杨亮节浑身湿透冲进来，甲胄往下淌水：“太后晕船吐了三次，医官说再不起航，凤体难保！”